出了正月,天慢慢暖了。永和宫院子里那株老杏树打了苞,德妃让人在树底下支了张小桌,天色好的时候就坐在那儿晒太阳。
这天后晌,林妃来了。她如今来永和宫跟回自己家一样,进门连通报都省了,怀里揣着一小坛新腌的糖蒜,说是给德妃配粥用的。
两个人在杏树底下坐定,一个剥糖蒜尝咸淡,一个翻账本,翻的是下个月各宫用度的底册。翻着翻着,德妃把册子合上了。
“林妃。”她叫了一声。语气跟平常不一样,平常要么叫“你”,要么直接一个“喂”,这回正经叫了封号。
林妃嘴里还含着半瓣蒜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?”
德妃没急着往下说,先把茶盏放下,坐直了身子。这个坐直的动作林妃熟,上回见她这么正经,还是太后说“母仪天下”那回。她把嘴里那瓣蒜咽下去,也跟着坐直了。
“本宫跟你说句话。”德妃说,“不是玩笑,你想好了再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太后说,你可母仪天下。皇上那头的心思,本宫也看出来了。这一后宫的人,如今背地里都在嚼这个舌头。”德妃看着她,说得很慢,“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,若你当皇后,本宫,服。”
说完,她就看着林妃,等她的反应。
林妃的眉头皱起来了,皱得非常实在,一看就不是装的。
“姐姐,”她伸手按住德妃的手背,“我求你,别咒我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别咒我管更多的事啊!”林妃一脸痛心疾首,“你给我算算这笔账。我如今管六宫,一年省四成,忙成什么样你是亲眼看见的。真当了皇后,管什么?管天下诰命、亲蚕礼、千秋节、各王府的女眷往来,事情得翻三倍!那方印我现在都嫌重,一年盖八百回,手上都磨出茧子了,换成凤印,我得盖到胳膊废掉。姐姐,你这不是咒我加班吗。”
德妃本来备了一肚子正经话,被这一套全堵了回去。她盯着林妃看了半天,没绷住,笑出了声:“你啊。本宫掏心窝子跟你说‘我服你’,你耳朵里听进去的是‘你要加班了’?”
“这不是明摆着的账吗。”林妃给她续上茶,“你想啊,位分涨了,活儿就得跟着涨,天底下没有光涨名不涨活的买卖。就算真有个只涨名不涨活的,那也得先干出配得上那个名的活儿来。我这点本事全用在灶上了,撑不起凤印。”
“撑得起撑不起,可不由你说了算。”德妃收了笑,声音沉下来一些,“太后点了你,皇上看重你,后宫服你,这是三股力气一起推着你往前走。这种时候,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。本宫在宫里十四年,见过太多不想上台的人被推上台。你是躲不掉的。”
林妃捧着茶碗,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躲不掉,那也得等推到跟前再说。现在门都还没个影呢,我先愁上了,那不是自己给自己加班吗?我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就一样好——天塌下来,也是塌到头顶那一刻再说,绝不提前怕。躲一天,算一天。真躲到躲不动的那天,那就干呗。反正这些年推着走的活儿,也没一件干砸的。”
“你就这么个章程?”
“就这么个章程。”林妃喝了口茶,顿了顿,“不过姐姐,你那句话,我收下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若你当后,我服’。”林妃放下茶碗,看着她,“我知道这六个字,从你嘴里出来,比从皇上嘴里出来还重。皇上服我,服的是账。你服我,服的是我这个人。这笔我记下了——不还,一直记着。”
德妃别过头去看杏树上的花苞,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记着吧。本宫的账,头一回有人这么接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太阳偏西了一点,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半寸。林妃又剥了一瓣糖蒜,搁进德妃碗里。德妃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,是拟给下个月年报的条陈头几条,推了过去。林妃接了,看两条,点评一条,改一条。一个出条陈,一个核账,跟往常的每一天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这回桌子中间搁着一坛糖蒜,谁说话的空当里,就剥一瓣。
林妃走的时候天擦黑。德妃送她到院门口,看着她的灯拐过夹道,才转身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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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枝在廊下收茶具,德妃在杏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屋里走。
“娘娘。”雪枝跟在后头,忍不住问,“今儿……你们说什么了?奴婢瞧您回来的时候,气色跟往日不一样。”
“往日怎么了,往日不好?”
“往日是舒坦。今儿是……奴婢说不准,像是了了一桩大事的样子。”
德妃进了屋,坐下,让雪枝给她卸钗。素钗取下来,搁进匣子里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慢悠悠开了口:
“雪枝,本宫活了三十八年,进宫十四年,今儿头一回,服了一个人。”
雪枝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知道“服”这个字在自家娘娘这里是什么分量。十四年里,这位娘娘谁都不服:太后她敬着,皇上她避着,六宫上下她就没正眼服过谁,斗倒的那些人就更不用提了。有一回娘娘病里说胡话,说的是“我这辈子,不认输”。
“娘娘服的是……林妃娘娘?”
“嗯。”
“服她什么呢?位分她不及您,资历她不及您,就连管六宫的年头,”
“本宫服的不是位份,不是资历,更不是那本省四成的账。”德妃说,“本宫服的是这颗心。她那颗心,不用防人也能活,不争也能赢,躺着躺着,把本宫斗了十四年都没斗下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全躺赢了。本宫从前以为这宫里只有一条道,踩着人往上爬的那一条。她让本宫看见了另一条,不踩人,也能到,到的地方还比咱们高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本宫这样的人,认了这条道,就是服。”
雪枝捧着卸下来的钗环,站在灯影里,眼眶有点热:“娘娘,您这辈子,总算服了人。”
“是啊,总算。”德妃靠上椅背,闭了闭眼,“斗了半辈子,落下一身病,没赢着一回真心。人家躺着吃酱瓜,倒把太后、皇上、本宫,一个一个全收服了。你说老天爷这账,算得公不公平?”
“那……要是不公平呢?”
“不公平就认了呗。”德妃睁开眼,“如今跟着她,一人一半懒,比本宫从前一个人扛一座山舒坦多了。这笔账要还不服,那是傻子。服她这一回,本宫只觉得——服得值。”
雪枝笑了。她伺候这位娘娘十四年,头一回听见“认了”两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,还说得这么痛快;又头一回听见“服得值”,说得比夸自己还真心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儿早上,去景阳宫一趟。”德妃吩咐,“跟她说,糖蒜腌得好,比往年小厨房那个方子强,问她在哪儿学的。顺带,”她想了想,“把空坛子还回去,坛子里装二两我库里那个云雾茶,捎给她。就说,本宫服她的手艺,这不算人情,算拜师礼。”
“娘娘这是要跟林妃娘娘学腌糖蒜?”
“学什么糖蒜。”德妃起身往里间走,声音从帐子后头传出来,“学她那个心法。本宫今年三十八,学别的都晚了,学不防人,还来得及。”
雪枝捧着茶盘退出屋子,吹熄了外间的灯。经过廊下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株杏树,花苞比前几日又鼓了些,再有几天就该开了。她想着明儿一早还得跑景阳宫送坛子,脚下便加快了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