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里的冬祭,是年内最后一场大典。天不亮就得起来,各宫主位按位次站到祭台前头,一路仪程要走两个多时辰,天寒地冻,站着的功夫比干重活还熬人。
林妃就栽在了这一晚的准备上。她新琢磨的枣泥山药糕,头三炉全废了:第一炉枣泥糖重,腻;第二炉山药蒸的时辰不够,散;第三炉干脆粘了屉布,起都起不起来。她这人有个毛病,一样东西没做成,睡觉都不踏实,非得做成了才肯躺。等第四炉出屉,看着成色够了,尝了一口,糯而不散,甜而不腻,她心满意足躺下的时候,已过三更。
睡了一个多时辰,就被小满叫起来梳头穿衣,往祭台去了。
大典上,她站在妃位的头一个,德妃旁边。前头皇帝主祭,礼官唱一段,皇帝行一礼,众人跟着拜一拜。头半个时辰,林妃拜得一丝不苟,起身落拜,动作标准得能当教材。
一个时辰之后,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。
先是眨眼的间隔越拉越长。再是拜下去起身的时候,慢了半拍,好在前后左右都慢了,没人看出来。再后来,站定听唱词的空当,她的脑袋开始一点、一点地往下沉,沉到某个危险的角度,脖子猛地一惊,脑袋又抬起来,抬起来没三息,接着往下沉。
德妃站在旁边,全看在眼里。她起先以为这人能撑到散场,数到第三个“一点一抬”之后,她彻底确认了:这是站着睡着了。
德妃的嘴角开始抽。她用余光瞟着旁边那颗一点一点的脑袋,觉得自己憋笑憋出了内伤。祭天大典,摄六宫的淑妃娘娘站着入定,这要搁她当红的那些年,御史的弹章能把景阳宫的门糊上三层。
偏巧这时候,前头的仪式到了受福胙的环节。皇帝转过身来,目光从妃位队伍上扫过去。
扫到了。
那颗脑袋正点到一个极低的角度,眼看着就要一个跟头栽进香案里去。
皇帝的唇角抽了抽。他转回去,面无表情地继续听礼官唱词,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做了个调整。唱到“跪”字的时候,他往侧边挪了半步,正好站到林妃的斜前方。众人跟着跪下去,起身的时候,皇帝的手在袖底极快地往旁边一伸,虚虚一扶林妃的手肘。
就这一下,林妃惊醒了。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,顺势把这一扶当成了拜礼的一部分,起来得又稳又快,垂手站定,眼神清明,仿佛方才那颗捣蒜似的脑袋长在别人身上。
皇帝收回手,接着受胙,神情自若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德妃在旁边看完了全程,一口仙气提在嗓子眼,差点没上来。
她还看见了别人,斜后头的丽嫔,正拿帕子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;连一向板着脸的太后宫里的老嬷嬷,都别过了头去看天。
满殿的人,一半在憋笑。
—
大典散了,按仪程,众人到偏殿领福胙茶。捧着热茶暖手,德妃第一时间凑到林妃身边,压着嗓子,一字一顿:“你、这、个、摄、六、宫、的,祭、上、睡、觉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林妃喝了口茶,脸不红心不跳,“我闭目养神。”
“闭目养神?你的脑袋一点一点的,跟捣蒜似的,满殿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我跟着祭文的节奏点头。”林妃面不改色,“表示敬重。”
德妃被这套说辞气笑了:“行。那皇上扶你那一下呢?”
“……”林妃的茶盏顿在嘴边,“扶我哪一下?”
“你也知道有那一下啊!”
林妃放下茶盏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姐姐,跟你说实话,那一下我到现在不确定是梦是醒。我当时梦见我人回到小厨房了,灶上蒸着一屉新点心,我伸手去掀笼盖,正掀着,有人扶了我胳膊一下。再一睁眼,皇上站在前头受胙。你说这算怎么回事?”
“祭天大典上,你梦见点心?”
“不是吃,是做。”林妃纠正得很认真,“做和吃是两码事,做的时候更馋。”
德妃扭过头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,憋了半天憋回来,转脸一本正经:“本宫现在就去回皇上,就说摄六宫的淑妃娘娘在祭天大典上魂游小厨房,梦里还蒸着一屉点心。皇上必定龙心大悦。”
“别别别,”林妃一把拉住她袖子,“姐姐,咱俩谁跟谁,我给你捎了三个月的宵夜,你不能见死不救——”
话没说完,身后有人接了腔。
“捎了三个月的宵夜,够堵德妃的嘴吗?”
两人回头,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,德海跟在后头。德妃赶紧行礼,林妃也跟着行礼,动作麻利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“方才的话您老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见吧”的侥幸。
皇帝踱进来,没提宵夜的事,先对德妃说:“德妃,太后那边等着人陪说话,你先过去。”
德妃应了声是。经过林妃身边的时候,低声丢下两个字:“自求多福。”出了殿,步子轻快,看背影就知道这笑憋得有多痛快。
殿里就剩皇帝、林妃,和远远守着的德海。
皇帝在椅上坐了,端起德海奉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,才抬眼看她:“大典都睡。朕这后宫,让你多无聊?”
“不无聊。”林妃站得笔直,答得无比诚恳,“就是困。皇上,我给您算笔账。祭天这种事,天不亮起,站两个多时辰,中间不能坐、不能吃、不能动,这不叫无聊,这叫重体力活。我昨儿为了枣泥山药糕试到第四炉,躺下就一个多时辰。人这个东西,账是平的,头天缺了觉,第二天当场就得还。我站在那儿,脑子已经睡了,就剩腿还醒着。”
皇帝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问的问题却出乎意料:“第四炉,成了?”
“成了!”林妃眼睛一下子亮了,当场忘了自己的处境,“枣泥减了三分糖,山药多蒸两刻钟,出来又糯又不散。皇上您要是得空——”
“明日送十块来。”
“得嘞!”林妃应得脆生生的,应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正事,“那……失仪那事儿……怎么算?”
“什么失仪。”皇帝端着茶,语气平平,“朕什么都没看见。朕只看见祭典上有一位主位,从头到尾礼仪周全,拜起身落,一个不差。”
林妃眨了眨眼:“皇上,您这是……替我圆场?”
“朕说的是实话。你拜错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腿醒着呢。腿管拜,脑子管睡,分工明确。”
皇帝差点被一口茶呛着。他缓过来,放下茶盏,站起身:“往后凡有大典,前一日不许进小厨房。这是旨意。”
“啊?那点心怎么办?”
“提前两天做。”皇帝理了理袖子,往外走,“缺的觉,朕给你平。今日回宫,睡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晚膳之前不必当差,不必见人,不必看账。”
林妃愣在原地。这道“旨意”她进宫头一回见,通篇没有别的,就是勒令她回去睡觉。
“愣着做什么,回去。”
“哦,得嘞。”林妃行礼,看着皇帝的背影出了殿门,才转身往景阳宫走。刚下台阶,德海从后头追出来两步,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纸包。
“娘娘,皇上吩咐御膳房刚拿的蜜饯,说您路上含着,省得半道走着走着又睡着了。”
林妃捏着那个还带点温度的纸包,站在台阶上乐了。
回宫的路上,她碰见打道回永和宫的德妃。德妃凑过来问:“怎么样,罚了没有?”
“罚了,罚得可狠了。”林妃剥了颗蜜饯扔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罚我睡一下午,还罚了十块枣泥山药糕,明早交。姐姐你说说,这罚得也太狠了吧?”
德妃看了看她嘴里那颗明晃晃的蜜饯,又看了看她一脸的心满意足,抬手扶住了额头:“本宫真是……昨儿夜里就该让雪枝去盯着你睡觉的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林妃拍拍她的胳膊,“今晚宵夜照旧,你派雪枝申时来取。我睡我的,小满送。山药糕给她带一份,算你入的份子,记你账上了啊。”
说完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摆摆手,脚步歪歪地走远了。德妃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,转头对雪枝说:“听见没有?记咱们账上了。走,回宫,晚膳少盛半碗,给她留着肚子的事,咱们先替她占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