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祭过后没几天,林妃的账房脸垮了。
起因是一连串的琐事赶到了一块儿:年后的春例要核,宫女的晋升名册要定,膳食堂的灶要大修,内务府又报上来一批春装的料子让人过目,太后宫里还捎话,说想让她把腌笃鲜的做法写个方子送去。这些事摊开来看,哪一件都不大,可哪一件都得她拍板,都得她过眼。
一连压了半个月,这天早上,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青眼圈,抱着那方摄六宫的印,直接去了御书房。
德海在门口瞧见她这架势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通传。
皇帝搁了笔:“什么事?”
林妃把印往案上一搁,声音里透着一股实打实的疲惫:“皇上,这印,我搁您这儿一天,行吗?”
皇帝看着那方印,又看看她:“怎么,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就是累。”林妃说,“我不是躲事啊皇上,我给您算笔账,人这个账也是平的,我这一年,天天寅时起来看账,三更躺下还想明儿的章程,攒了一年的觉,跟攒账似的,攒到今儿,账爆了。我早上梳头的时候,手都抬不起来。这个状态看账,是要看错的,看错一个数,底下人就乱一个月。与其这样,不如我今天不看了,躺一天,明天满血,比硬撑划算。”
她说完,屋里的德海大气都不敢出。妃子抱着印来跟皇帝请假的,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。
皇帝看了她一会儿,没训话,也没问她六宫怎么办。他把那方印拿起来,掂了掂,就搁在了自己手边,跟他的玉玺摆一块儿了。
“搁朕这儿,你去躺。”
林妃愣住:“真能?”
“真能。”皇帝拉过一摞奏折旁边空着的位置,“朕替你批。今日六宫的呈文,一律送到御书房来。”
林妃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她原本是来打个商量,能歇半天就谢天谢地,预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是“那我巳时再看半个时辰账”,全用不上了。
“皇上,”她迟疑着,“宫务那些琐碎,您日理万机的,”
“朕连漕运的折子都看得下去,还看不下你的炭例?”皇帝已经拿起笔了,“走,回去躺。明日再来取印。”
“得嘞!”林妃行了个礼,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了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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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,六宫的呈文流水一样改道送进了御书房。
头一份是内务府的春装料册,四十多页,皇帝翻到第十页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每个宫的料子分几等、每等几匹、颜色谁家用谁家不能用,规矩摞着规矩。他批惯了军报,一个“准”字下去千军万马;这本册子上,他连“雨过天青这个颜色给谁”都得斟酌半晌。
第二份是宫女晋升名册。谁升谁不升,后头站着的是各宫的牵扯,他很快发现,这份名册上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张人情网。
第三份最难,膳食堂大修的章程。工料几何、工期几日、修灶期间几百人的饭挪到哪儿吃,三页纸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中午,德海进来送膳,看见皇帝面前摊的还是上午那本料册,午饭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。
“这个料册,”皇帝揉着眉心,“林妃平日几日批完?”
“回皇上,这类册子,林妃娘娘通常半日批完,还捎带着把里头虚报的两匹缎子挑出来。”
皇帝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本,第三十页上头,有一处用铅粉淡淡标了的记号,正是那两匹缎子的地方。那是林妃昨儿夜里最后看过的一眼。
下午,德妃过来给太后送完东西,绕道御书房给皇帝请安,一进门就看见皇帝埋在一堆宫务呈文里,案头那方摄六宫的印端端正正摆在玉玺旁边。
德妃先是一愣,随即看明白了,笑得不行,行礼都行不利索了:“皇上,恕嫔妾失礼,这、这实在是,皇上这是坐到娘娘的位子上去了。满宫瞧着,倒像是皇上成了妃子,替娘娘当差呢。”
“你还笑。”皇帝头也不抬,“你那永和宫的春例折子也在朕这堆里,朕还没批呢。”
“那嫔妾不笑了。”德妃立刻收了笑,“皇上慢慢批,仔细着批,嫔妾的料子要雨过天青那色儿的。”
皇帝抬眼瞪她,德妃笑着福了一礼,退出去了,临走还嘱咐德海:“给皇上换杯浓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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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阳宫那边,林妃是真的躺了。
上午睡了个回笼觉,睡到日上三竿。起来不梳大头,松松挽了个髻,搬了个软垫到窗边太阳地儿里坐着,看小满在院里晒被子。中午吃了一顿热汤面,饭后磕了半碟瓜子,接着晒太阳。下午又眯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,德妃派雪枝送宵夜来了,还捎了一句话:皇上批她那份春例折子批了一个时辰,批完抬头问了一句“她天天就看这个?”
林妃听完,乐了。
傍晚,她揣着新出的一炉枣泥山药糕,去御书房取印。
进门一看,皇帝面前那堆呈文矮了大半,人还坐在原处,脸色是批了一整天折子的那种沉。
“印呢?”她问。
皇帝指了指案上。她拿起来,抱在怀里,顺手把点心匣子搁下:“今日份,十块,比罚的那份多两块,算利钱。”
“朕不缺你两块点心。”皇帝搁下笔,往椅背上一靠,“朕缺的是——”他停了停,换了个说法,“你那膳食堂的章程,修灶期间,几百人的饭挪去哪儿吃?”
“分两摊,东边的挪太后宫小灶搭伙,西边的挪德妃姐姐那边,都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……都打过招呼了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揉了揉眉心,“朕批一下午,琢磨的就是这个。你倒好,一句话。”
“这就是分工不同嘛。”林妃抱着印,“您管天下,我管几百张嘴。天下难,嘴也难,难的不是一个难法。您今日体会一把,往后我看账的时候,您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皇帝说。
德海在旁边收拾茶盏,忍不住接了半句:“皇上,您今日才批了一日。林妃娘娘每日都这般,还捎带着管膳食堂的菜单,年前冬祭,娘娘的头一炉点心都是三更试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皇帝看着案上那方印,又看看抱着印站着的林妃,忽然觉得这一年,他只看见她省下的四成银子、零起的争斗、太后那句“可母仪天下”,没看见她寅时起来的天,和三更还亮着的小厨房。
“林妃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朕欠你的。”
“啊?”林妃没跟上这话题的跳法,“欠我什么?十块点心吗?”
“欠你的觉,你的累。”皇帝说得慢,“今日替你批了一日,朕才知道,原来这么烦。你每日都这般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笔账,朕记下了。”
林妃抱着印看了他半天,忽然咧嘴一乐:“得嘞。那这笔账好办,皇上您记账,我认账,往后我缺觉的时候,就把印送您这儿搁一天,一笔一笔抵。今日这就算第一笔,抵过了。”
“……就这么抵?”
“就这么抵。”林妃抱着印往外走,“记账嘛,最怕的就是挂账不还。您肯还,比什么都强。哎对了,明日那十块点心的份,换成蜜三刀行不行?我今儿躺了一天,想换个甜口的试手。”
皇帝还没答,她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补了一句:“皇上,浓茶少喝,德海,给他换盏淡的,批了一天折子的人,胃受不住浓的。”
德海应了一声,去换茶。皇帝坐在那儿,看着案上点心匣子,伸手打开,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,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,”门口的声音飘回来,“不甜叫点心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