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，皇后孟氏正式递了折子，请旨出宫去西山行宫静养。皇帝准了，定了四月启程。这道旨意一下，六宫上下的心思都活络起来了，明面上波澜不惊，暗地里的眼睛全转了方向，盯着的都是同一个位置。
林妃对此一无所知，她正忙着膳食堂大修的事，修灶那半个月，几百张嘴分了两摊吃饭，她天天两头跑，人瘦了一圈，倒是琢磨出一样好东西：在太后宫小灶搭伙的那些日子里，她跟太后宫的老嬷嬷学了个腌笃鲜的新做法。
灶修好那天，她置了一桌小席，请了皇帝和德妃，算是庆功。席面摆在景阳宫的小厨房外间，四菜一汤，全是她亲手做的，主菜就是那锅腌笃鲜。
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。饭毕，德妃喝着茶消食，皇帝也放下了筷子。林妃正要招呼小满上饭后点心，皇帝忽然开了口。
“林妃。”
“嗯？”她正往碟子里分点心。
“待皇后孟氏千秋之后，”皇帝说得很平，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，“朕立你为后。”
小厨房外间静了下来。小满端着点心碟子僵在门口，德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林妃捏着一块蜜三刀，也停了。
她停了足足三息，然后开口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陛下，别别别，我管不动。”
“你管得动。”皇帝说，“六宫你管了一年，管得如何，有目共睹。”
“那是六宫！”林妃把点心搁下了，“皇上，您知道后位上头挂着多少事吗？天下诰命、亲蚕礼、千秋节、各王府女眷往来，还有，还有一堆我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礼！我连那些礼的名字都记不住，您让我管？我管不动，真管不动。您另请高明，宫里有的是贤德的，”
“朕帮你管。”皇帝说。
“那更累！”林妃脱口而出，“皇上，您琢磨琢磨这个账。您帮我管，是您把手头的活儿匀给我一份，那我等于同时干两份：我原来的六宫，加上您的半个天下。这不是帮，这是加担子。真要算账，您应该给我减担子才对。您看，我现在管六宫，一年到头，寅时起三更睡，去年冬祭站着都能睡着，您亲眼看见的。”
皇帝被她这套账噎了一下，一时没接上话。德妃在旁边听得直乐，茶都顾不上喝了，慢悠悠地插了一句：“你躲得掉？”
林妃转头瞪她：“姐姐，你也来？”
“我这是提醒你。”德妃放下茶盏，掰着指头，“太后点了你，皇上这儿定了你，六宫的账是你自己挣出来的，宫里宫外的口碑是你自己躺出来的。这四股劲儿一起推，你往哪儿躲？我看你那‘躲一天算一天’，日子不多了。”
“那也得躲到躲不动那天。”林妃又把蜜三刀捡起来咬了一口，咬得气鼓鼓的，“眼下皇后娘娘还在宫里呢，四月才动身呢，这话说得也太早了。”
“不早。”皇帝说，“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，是让你心里有数。不是问你愿不愿意，是告诉你，朕定了。”
“您定归您定，”林妃说，“我先把丑话说前头：真到那天，章程得按我的来。账目公开，宫务从简，我那本年报怎么写的，凤印就怎么用。您要是想让我当那种天天跪着理礼、见人先端着的皇后，我当不了，一天都当不了。”
“准。”皇帝答得干脆。
“还有，”林妃得寸进尺，“膳食堂不能撤，我还管着几百张嘴呢。后位要是耽误我管饭，这买卖我不干。”
“准。”
“还有小厨房，”
“都准。”皇帝打断她，“你提什么，朕准什么。你当朕今日说这话，是要给你套个枷？”他停了停，声音放缓了些，“林妃，你知道朕为什么定你？”
“因为我账算得好？”
“账算得好的人，户部有的是。”皇帝看着她，“是因为这一年，朕每次去你宫里，你都拿人当人。膳食堂几百张嘴你记得，罚抄的小宫女你记得，太后一句想吃什么，你三更起来试炉子。这个宫里，人人都在往上爬，只有你在往人堆里扎。朕要立的，就是这么个人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过来，握住了林妃的手。林妃手里那块没吃完的蜜三刀差点掉了，被皇帝攥着一只沾着糖的手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这后位，是朕许你的家。”皇帝说。
这话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的。小满在门口把脑袋转过去了，装作研究点心碟子，德妃端着茶，低头吹了吹茶叶，不接这个话茬。
林妃被他攥着，挣也不是，不挣也不是，僵了半天，憋出来一句：“家我有了，后位免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皇上，”林妃很认真地掰扯，“我如今这日子就是家。有姐姐搭伙，有小满做饭，有太后赏蜜饯，有您偶尔来蹭饭。这就齐了，齐了我还添什么后位？您这相当于，我们家过得好好的，您非说再给盖个更大的院子，还得让我搬过去重新管家。院子大，不是好事，是活儿多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看着看着，笑了。
“免不掉。”他松开她的手，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糖，动作很自然，“你自己说的，躲到躲不动那天。这天不远了。皇后四月走，千秋在九月。九月一过，朕的旨意就下来。这几个月，你该管账管账，该蒸糕蒸糕，朕不催你。但朕把话搁在这儿——你那本‘躲一天算一天’的账，朕替你记着呢，记到九月，一并清。”
林妃张了张嘴，没词儿了。
德妃在旁边把茶一放，站起来，笑吟吟地拍拍她的肩：“行了行了，妹妹，别愁了。皇上这话说得够明白了，跑不了，也躲不掉。你要真愁，就愁点实际的，比如，凤印比你现在这方大几两，磨茧子更快。”
“姐姐！”林妃急了，“这时候你还添柴？”
“我这不是添柴，我是帮你认清形势。”德妃又坐回去，拈了块点心，“形势就是，从今儿起，咱们仨里头，就你还抱着幻想。我跟皇上，都看明白了。”
林妃看看德妃，又看看皇帝，一个乐呵呵吃点心，一个端着茶眼角带笑，俩人那表情出奇地一致，都是“你就认了吧”。
她把手里最后那口蜜三刀塞进嘴里，含混地宣布：“九月之前，谁也不许再提这事。提一次，我就往膳食堂菜单里加一天咸菜。”
“你敢。”德妃说，“几千张嘴呢。”
“所以才管用啊。”林妃咽下点心，冲着两人一摊手，“看，这就是权力的滋味，提前尝到了。”
皇帝失笑，摇头，端起了茶。德妃重新斟了一盏茶推过去，跟林妃说：“行了，把这锅腌笃鲜分了吧，我带一半回去，明儿熬汤。剩下的事，九月再愁——反正愁也免不掉，不如先吃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起身去分汤，一边分一边嘟囔，“吃归吃，丑话说前头，汤钱记你账上。”
“记就记。”德妃把食盒递过去，“横竖你那本账，早晚都得换成凤印盖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