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景阳宫出来,德妃提着半食盒腌笃鲜,一路走回永和宫。雪枝跟在后头,主仆俩穿过夹道,谁都没说话。
进了宫门,德妃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坐下,半天没动。
雪枝给她倒了盏茶,试探着问:“娘娘,您今儿……怎么了?打从景阳宫出来,就不对劲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德妃端起茶,喝了一口,忽然问,“方才在小厨房外头,皇上那句话,你听见了吧?”
“听见了。”雪枝点头,“皇上说,待皇后娘娘千秋之后,立林妃娘娘为后。”
“听见没?”德妃把茶盏搁下,看着雪枝,“她要当皇后了。”
雪枝没敢立刻接话。她伺候这位娘娘十四年,太知道这句话砸下来是什么分量了。搁三年前,搁两年前,哪怕搁一年前,这话都能让自家娘娘整宿整宿睡不着。这后宫的位份,是德妃娘娘斗了半辈子的东西,如今要落到别人头上,还是落到那个天天跟她搭伙吃饭的人头上。
雪枝斟酌了半天,小声问出了那句憋着的话:“娘娘,您……不酸?”
“酸什么。”德妃答得很快,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又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,确认了一遍,才接着说,“她配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本宫。”德妃摆摆手,“本宫跟你算笔账,咱们这宫里如今兴算账。论位份,本宫比她高半头,可这半头,是本宫踩着人挣的,挣的时候浑身是劲,如今回头看,一身伤。她那头呢?是躺着滚下来的,滚的时候还捎带管着几百张嘴的饭。你说这账怎么比?”
雪枝没接。这话没法接。
“本宫这辈子,”德妃靠进椅背里,声音慢下来,“从进宫那天起,就在争。争位份,争圣宠,争太后跟前一个笑脸,争六宫上下一口气。争了十四年,赢了些小的,输了所有大的。你跟了本宫十四年,你说说,本宫赢了什么?”
雪枝想了想,认真答:“赢了一身病,和满宫的敌人。”
“对喽。”德妃笑了一下,“人家呢?没争过一天。膳路那回,本宫头一回见她,是去摸她的底的,想着又来一个要防的。结果摸来摸去,摸到一桌热饭。后来本宫病了,是她天天送粥。太后、皇上、六宫上下,一个一个,全是她躺着收服的。本宫争了一生,不如她躺一世。这话难听,但是真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。屋里的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可怪就怪在,”德妃又端起茶,“本宫如今听着她要当皇后,心里头不难受。不光不难受,还痛快。雪枝,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
“奴婢笨,想不明白。”
“因为本宫如今过的日子,也是她给的那一份。”德妃说,“本宫当年争的,无非是想让人高看一眼,想活得踏实一点,想有个能说真话的人。这三样,争了十四年,一样没争着。跟了她这两年,三样全齐了。她当皇后,本宫的日子只会更好,她那章程,账目公开,宫务从简,她真坐上那个位子,头一个改的就是那些劳什子的礼。本宫巴不得。”
雪枝听着,眼眶慢慢热了:“娘娘……”
“你哭什么。”
“奴婢是替您高兴。”雪枝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“奴婢跟了您十四年,看您绷了十四年。就这两年,您笑的回数,比前头十二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德妃没说话,喝了口茶,把这点儿感伤压下去了。
“不过,”雪枝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奴婢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。您说林妃娘娘赢了,那您……您不觉得自己输了吗?位份上头,到底是她……”
“雪枝啊。”德妃放下茶盏,看着自己这个跟了十四年的心腹,“这话,你三年前问,本宫会答‘输得只剩裤衩’。今儿问,本宫换个答法。”
她坐直了些,一字一字地说:“她赢了。本宫,也赢了。”
“这……怎么讲?”
“她赢的是那个位置,本宫赢的是这颗心。”德妃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本宫从前那颗心,是杆戥子,见谁都先称一称斤两,防着亏。如今这颗心,是口锅,能装人了。这颗心是跟她处出来的。要是没她,本宫如今还在那个戗台上,跟这个斗跟那个斗,斗到死,死的时候身边一个真心的人都没有。连你,说实话,当年跟着本宫,也是拿命换钱的本宫。”
雪枝嘴张了张,没辩解。这是实话。
“如今呢?”德妃自己往下说,“如今本宫的日子,一日三餐有搭伙的,宵夜有人送,管六宫管成个‘编撰’,躺着挣钱还署名。你说本宫输了什么?本宫这个赢法,比那方凤印实惠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雪枝把凉了的茶换了热的,换完,听见自家娘娘又开了口。
“对了。她封后是九月的事,本宫的贺礼,得提前备。”
德妃说着,起身走到书案前,抽出一张纸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个抬头:贺仪单。
写完抬头,笔悬在那儿,不动了。
雪枝凑过去看:“娘娘在愁备什么?金器?玉器?还是……”
“你瞧本宫这愁的。”德妃搁下笔,回身坐下,“本宫库里那些东西,金玉摆件、绸缎料子,堆着半屋子。可你想想,她是那样的人吗?你送她一对金凤,她转头就问能换几石米添进膳食堂。你送她蜀锦,她拿去给小满做围裙。”
雪枝“噗”一声笑出来:“那……送她锅?”
“锅她小厨房比御膳房还全。”德妃也乐了,乐完又犯愁,“点心她自己做,蜜饯太后赏,账她比谁都清楚,什么都不缺。本宫这个贺礼,还真不好备。”
主仆俩对着那张空白的贺仪单,犯了半天的难。雪枝帮着想了一轮,字画、盆栽、绣屏,挨个被否了,都不对她的路数。
想得没辙了,雪枝忽然冒出一句:“娘娘,要不……您备您自己?”
德妃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奴婢是想着,”雪枝说,“林妃娘娘这人,账上什么都不缺,心上缺什么,奴婢一个奴才说不清。可奴婢瞧着,这两年,林妃娘娘最上心的,不是点心,不是账,是您。她给太后送点心是顺手,给底下人加菜是章程,可给您捎宵夜、记着您的病、跟您分一锅汤,那是真心。您这人,在她那儿,比什么金玉都值钱。您把自己往贺礼里一搁,比什么都重。”
德妃坐在那儿,把这话听完了,慢慢转回头去看那张空白的贺仪单。
看了一会儿,她笑了。
“对。”她重新拿起笔,在贺仪单底下,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,“我这个人,够重。”
写完,她搁下笔,把那张单子吹干了墨,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“雪枝,记着。九月份,本宫的贺仪,就照这个备。她封后那天,旁人送金送玉,本宫就送她一句话,往后她坐在那个位子上,累了乏了,回头一看,本宫还在她后头站着。这个人,是本宫的贺礼,终身有效,概不退换。”
雪枝应了声是,收拾茶具。
德妃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把桌上那半食盒腌笃鲜提到小厨房,交代灶上的:“明儿添水熬汤,熬好了,给景阳宫送一多半过去。”
交代完往回走,路过书案,她瞥见案上还摊着的笔墨,忽然又想起什么,回头冲雪枝喊了一嗓子:“哎,雪枝,她要当皇后了,那本宫这个‘编撰’,是不是也得跟着升个品级?回头你去探探她口风,升不升的无所谓,主要是月例得涨。”
雪枝在厨房门口应了一声,笑了:“娘娘放心,奴婢这就去打听。不过依奴婢看,林妃娘娘八成会说,升品级可以,活儿跟着翻倍,”
“那就不升了不升了。”德妃把袖子一拂,进了里屋,“让她那本账歇着吧,本宫还是当本宫的编撰,挺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