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的深夜,摄政王府的书房还亮着灯。门窗关得严实,檐下伺候的人全被打发去了外院,连屋里添茶的,都是周先生自己动手。
屋里三个人。摄政王坐主位,心腹幕僚周先生坐下首,另一位是兵部的吴侍郎,这两年才搭上线的人,今晚头一回进这间书房,从进门起后背就没敢靠过椅背。
周先生把一封回执推过桌面:“王爷,都妥了。京畿大营的副统领是我们的人,都察院有六位御史肯联名,宗室那两位老王爷也递了话,只要事成之后礼遇不减,他们到时候称病闭门,一个字不说。”
摄政王没去碰那封回执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了半晌才问:“禁军呢?”
“禁军统领是皇上一手提拔的,动不了。”周先生压低声音,“所以这一局,兵是够的,名不够。围宫容易,围完之后天下人怎么看,才是要命的事。师出必须有名。”
“名。”摄政王冷冷地笑了,“本王筹备三年,就缺这个名。”
“名已经有了。”周先生说,“陛下宠妖妃,荒废朝政,当废。”
吴侍郎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。
“具体怎么落?”摄政王问。
“前年秋冬,‘妖妃祸宫’的流言在京里传过一轮,底子是现成的,百姓的耳朵早替咱们热好了。”周先生不紧不慢地掰着指头,“如今再起,添新料就是。祭天大典上妃子酣睡,皇帝不仅不罚,还出手遮掩;六宫用度、内库账目,悉数过一妃之手;那林氏以饮膳媚上,惑乱圣听,连太后的口味都被她攥着。这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掺着写,最是杀人。说书人、茶棚、庙会,五月初铺开,臭她一个月。六月初,御史第一封弹章上,宗室附议,王爷您再‘痛心疾首’地站出来清君侧,废帝立新君,名分就全齐了。”
吴侍郎听到这儿,终于没忍住:“王爷,那为何要先除林妃?弹章归弹章,人何至于,”
“妖妃在,帝心不正。”摄政王接得很快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吴大人,你还不明白。弹章废得了帝位,废不了皇帝的心气。这三年,皇上为什么越来越硬?就是那个女人。她替他把后宫、内库、太后,一样一样全收拾顺了,他没了后顾之忧,才腾出手在前朝一根一根拔我们的人。这根不先拔掉,废帝就是句空话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而且先从名声下手最稳。妖妃的名声臭透了,人再出事,天下人只会说一句‘报应’,没人往别处想。”
周先生点头:“那就定五月初起头,六月初上弹章。”
“准。”摄政王站起身,“都回去。今夜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—
三天后,永和宫。
雪枝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,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礼都行不利索:“娘娘!眼线递的,急报!”
德妃展开,看了不到三行,脸色就沉了。她这处眼线是当年跟摄政王府斗法时布下的旧人,一直没撤,平日一个月报一回,报的都是鸡毛蒜皮。这回纸上写的是:摄政王联周幕僚、吴侍郎密议,五月初起“妖妃”流言,先污林妃名声,六月上弹章,后废帝自立。
德妃把纸条看了两遍,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备轿,本宫要去,”话说一半又停住,攥着纸条原地转了半圈,“不行,不能这么张扬。雪枝,你亲自跑一趟去请德海,就说我急症发作,请皇上无论如何拨个空,现在,立刻。”
雪枝应声跑了。德妃在屋里来回踱,踱到第三趟,又扬声朝外喊:“再派个人去景阳宫门口守着!林妃今儿要出宫门一步,就给我拦回来,就说本宫病重,指名要见她!”
—
半个时辰后,御书房偏殿。
皇帝听完禀报,把纸条捏在指间,凑到烛火上点了,看着它蜷成一小团灰,才慢慢开口,嘴角挂出一点冷意。
“皇叔,急了。”
“皇上早料到他会动?”德妃问。
“皇后四月离宫,他算准了后宫空虚、太后年高不问事、朕少了臂膀,正是收网的时候。”皇帝说,“他不知道的是,朕等他收这个网,等了两年。他不动,朕反而动不了他,宗室那几根老骨头、京畿大营里埋的钉子,不连根拔出来,杀一个摄政王,来年还能再长出一个。他这一动好啊,连人带钉子,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“那怎么布置?”
“这一个月,朕的御辇会常往景阳宫去,明面上是宠,实际上暗卫跟着。他要泼脏水就让他泼,泼得越大,将来翻案翻得越响。”皇帝看了一眼德妃,“不过,林妃本人得知道。你去说。”
“我?”
“你去说最合适。”皇帝难得地笑了一下,“旁人去说,她要么当耳旁风,要么回头跟你算一笔‘慌张误工’的账。你这个人去说,她能听进去。”
—
当晚,永和宫摆了个锅子。
林妃是被“娘娘急症”诓来的,进门一看德妃好端端的,正拿眼神示意她坐下涮肉。涮到半锅,德妃屏退下人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。
林妃夹着一片羊肉在锅里涮着,听完,涮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。捞出来,蘸了麻酱,吃了。
“就这么个事。”德妃盯着她,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,我先吃完这片。”林妃又下了半棵白菜,“摄政王要给我泼脏水,说我是妖妃,然后废皇上。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该打起精神来了!”德妃急了,“明枪好躲暗箭难防!万一有人下毒、栽赃、往你宫里塞东西——近期你寸步不离皇上,御前侍卫多,他们不敢动手!”
林妃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想:“不离?那他吃饭我看着?”
“……你这人!”德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惦记吃饭?人家要的是你的命、你的名声!”
“姐姐,你听我说完,我吃饭和防人不冲突。”林妃给她舀了勺汤,“你想啊,防下毒,膳食堂的锅灶我比谁都熟,外人的手伸不进去;防栽赃,我宫里进出就那几个人,账物每日一清,想塞东西都没缝;防名声,前年那轮流言怎么赢的,你忘了?咱们一个字没辩,把膳食堂的账、底下人的月例往外一摆,日子摆在那儿,脏水自己就挂不住。这回一个道理,他泼他的,我过我的。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万一有暗的呢?刀兵、火烛,”
“所以我也不傻。”林妃夹起最后一筷子肉,“寸步不离做不到,他上朝我跟着算怎么回事。但小厨房先停火,饭挪去御书房吃;账本挪他那儿核;晚上他不过来,我就搬去太后宫里睡。吃饭、看账、睡觉,三件事全挪到有兵的地方。这不就是寸步不离吗?还比寸步离着舒服。”
德妃张着嘴愣了半天:“……你什么时候想好的?”
“你一开口说‘摄政王’三个字,我这片肉刚下锅,我就开始想了。”林妃把锅底的汤分了,“姐姐,我这人别的不行,躲事是专业的。当年膳路那事我躲过去了,后来那么多破事也躲过去了。这回事大,我躲得就更认真点。你放心。”
德妃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,又气又笑,末了叹口气:“行。那你记住,宫里但凡多出一只不该有的猫,都得报给我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应了,忽然又抬头,“哎对了姐姐,摄政王府的厨子,听说手艺是京城一绝。等这事儿完了,你去讨两个方子呗?”
德妃的筷子停在半空,认认真真看了她三息:“本宫现在就去写信,想办法让他家厨子先没饭做。灶上停了火,看那老东西还怎么有力气密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