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头一场雪,是十月末落下来的。
头天夜里风向就变了,第二日一早,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晌午刚过,雪粒子簌簌地下来了,先是米粒大的,后来成了鹅毛片。到申时,宫里的瓦檐全白了。
摄政王那头,按了半年。流言起了个头就哑了火,皇帝前脚得了信,后脚把都察院里三位不肯附议的御史提了官,肯联名的六位,两位告病,一位外放。周先生那盘棋还没走到第二步,就被人掀了半边盘。摄政王府对外只说“静养”,暗地里憋着什么,没人知道。
这是后话。眼下,景阳宫的廊下,摆了两把椅子,一个红泥小炉,炉上煨着一壶奶茶。
林妃和德妃并肩坐在廊下看雪。
按理说这样的大雪天,两人该缩在屋里。可林妃说,看雪就得在廊下看,隔着窗户看雪,跟隔着柜子看点心一样,不解馋。德妃被她说动了,裹着大氅出来,坐了一会儿,反倒觉得这雪看得确实有味道。
雪下得没有声音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一根一根白下去。膳食堂方向飘来炖肉的香气,今儿按例加菜,大雪天的,几百号人的锅里都是热的。
“哎,”德妃忽然开口,眼睛还看着雪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本宫跟你搭伙,算到如今,多少年了?”
林妃掰着指头算了算:“从膳路那回算,四年多了。从冬夜那顿锅子算,也整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德妃重复了一遍,往炉子上瞟了一眼,奶茶在壶里咕嘟了一声,“三年前,本宫是打算跟你斗到底的。膳路那天,本宫回去还列了你的短处,列了十七条。”
“十七条?”林妃乐了,“我就一条,爱吃。这怎么列的十七条?”
“懒、馋、不争、不管事、见人三分笑没个正经、账比谁都精、对下人没架子……”德妃一条一条数到第五条,自己先笑了,“如今回头看,那十七条,条条都是本宫如今羡慕你的地方。你说怪不怪。”
“不怪。”林妃给她倒了碗奶茶,“你当年拿戥子称人,如今拿锅装人了。称出来的人短处多,装进来的人好处多,一个道理。”
德妃接了碗,捧在手里没喝,看着雪出神。
“本宫昨儿翻旧东西,翻出一张纸,是进宫第二年写的,就一句话:‘五年之内,位至贵妃,压六宫一头。’”她说,“本宫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那不是本宫写的。那个女人憋着一口气,绷着一根筋,十四年没睡过一个整觉,没吃过一顿踏实饭,赢一回高兴半宿,输一回整月缓不过来。你说她图什么呢?”
“图个‘不能输’吧。”林妃呷了口奶茶,“我娘村里有句话,人牵着牛往前走,走着走着,就分不清是人牵牛还是牛牵人了。你那时候就是被那根绳子牵着,顾不上看路边。”
“如今看得清了。”德妃说,“路边有什么?”
“路边有我啊。”林妃指了指自己,“还有姐姐你,有太后赏的蜜饯,有小满的酸汤面,有一年三百六十日的宵夜。路边全是这些,就是当年走得太快,一样都没瞧见。”
雪下得更密了些。德妃看着院里,忽然说了句:“以后不卷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本宫说,”德妃转过头来,一字一字地说,“以后,不卷了。跟你,一起老。”
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表情很郑重,像在立什么誓。林妃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:“老了一起吃。”
“……就知道吃。”
“这可是正经答复!”林妃坐直了,认真掰扯起来,“姐姐,你这话要搁账上说,是个长约。一起老,怎么个老法?总得有个章程。我给你拟一个:老到七十岁,你眼花了我给你读账本,我牙掉了你替我啃脆骨;你病了我送粥,我病了你送药;膳食堂要是还在,咱俩就赖着当两个不管事的老太婆,天天去后头偷吃新出锅的;要是没了,就在我小厨房,不对,到时候这把老骨头还开不开火另说,反正,谁也别先走,谁也别丢下谁。这个约,成不成?”
德妃听完,好半天没说话。雪光映在她脸上,她眨了眨眼,才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。
“成。”她说,“不过加一条。你那些账本,老了别让本宫替你读,本宫当年就烦这个。”
“那你替我试点心。新方子出来,你先尝,替我把甜口。”
“这个行。”德妃点头,“这个本宫愿意干到咽气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碗,奶茶当酒,算是把这约立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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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林妃起身去小厨房看晚上的锅,她如今又开火了,摄政王那边按兵不动,御前的暗卫却一直没撤,小厨房外头每日都有人转悠。她进去张罗,德妃还坐在廊下看雪。
雪枝出来添炭,看见自家娘娘坐在那儿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白,不知坐了多久。她刚要开口劝进屋,德妃先说话了。
“雪枝,你跟了本宫十四年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
“这十四年,本宫斗过、争过、赢过、输过,天没亮就盘算,三更还在写帖子。宫里人都说德妃娘娘是个人物,本宫自己也这么觉得。”德妃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,看它在掌心里化掉,“可本宫这半生,今夜,才真活过。”
雪枝手里的炭夹子顿住了。她看着自家娘娘的侧脸,看着看着,眼眶就热了:“娘娘……您笑了。”
“笑了怎么了。”
“不是,”雪枝拿袖子按了按眼睛,“娘娘从前十四年,笑都是挑着人笑的,对着太后笑,对着皇上笑,对着要利用的人笑。就这两年,娘娘一个人坐着,也是笑着的。奴婢看在眼里,两年多了。”
德妃没接话。她看着雪地里,林妃正从小厨房出来,端着一屉刚出锅的酥饼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廊下跑,一边跑一边喊“趁热趁热,凉了就不酥了”,头上顶着一手帕的雪,跑得毫无仪态,满宫上下独一份。
那个背影,德妃看了很久。
十四年,她求过圣宠,求过位份,求过六宫之上人人仰头看她。到今夜她才看明白,自己半生真正求而不得的,是那个背影里装着的东西——想跑就跑,想笑就笑,想端一屉点心就可以不管不顾地穿过整座皇宫。那叫自由。
她从前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,只觉得那人活得没个正形。如今她知道了,也沾上一点了。
“雪枝。”她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记着日子。今儿十月的头一场雪,本宫跟人立了个约。往后每年的头场雪,都得这么过,廊下坐坐,煨壶奶茶,等人喊本宫趁热。”
“得嘞,奴婢记下了。”雪枝应完,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,“娘娘,方才角门那边,有个扫雪的杂役,探头探脑往廊下看了好几眼,奴婢瞧着不像宫里的老人……”
德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角门边空空的,只有一串半截的脚印,向着宫墙外的方向去了。雪还在下,那串脚印正一点一点被盖平。
德妃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知道了。记下来,报给皇上那边。”她端起碗,把余下的奶茶喝了,“让他看,让他回去学。就说本宫如今的日程是:喝茶,看雪,等人开饭。学得会吗?”
廊下,林妃已经跑到了,把那屉还冒着热气的酥饼往桌上一放,拍掉头上的雪:“新方子!趁热!姐姐你先尝,替我把甜口!”
“来了。”德妃应了一声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酥饼掉渣,掉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小一个小的小坑。她嚼了两口,点头:“甜口正好。这约,头一天就开了个好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