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里,朝廷发了一道旨:皇上春日出巡,南巡祭祖,三月启程,来回两个月。
旨意发到六宫时,林妃正在膳食堂算冬天的炭账。小满跑来报信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抄来的旨意抄件,念到“林妃随驾”四个字,林妃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停,”她抬手,“再念一遍,最后那句。”
“林妃随驾。”
“没救了。”林妃把笔一搁,炭账也不算了,起身就往御书房去。
到了御书房,皇帝正在看舆图。林妃进门,行礼都行得心不在焉:“陛下,臣妾听说出巡的旨意下来了,还点名了臣妾?”
“嗯。”皇帝头也没抬,“南巡祭祖,礼制上要一位妃位随行,主持沿途的祭礼内务。”
“太后不去吗?”
“太后年高,经不得路上的颠簸,太后自己也说不去。”
“那皇后娘娘,”
“皇后在西山静养,你忘了?诏书都发了,孟氏自己去的原因。”皇帝这才抬起头看她,“六宫里,如今能担这个的,就是你。”
“陛下,我晕车。”林妃说。
“坐朕的辇。”
“那更晕。”林妃说,“您那辇我坐过一回,八个人抬着,一步三晃,晃得我那天午饭都没吃下去。骑马我不行,走路更不行,坐车晕,坐辇也晕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我留在宫里,替您看着家,我保证——”
“林妃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你在宫里看了四年家了。祭祖的随驾名单,礼部递上来朕改的,改完已经发了。圣旨都下了,你现在跟朕说晕车?”
林妃噎住了。憋了半天,换了个方向:“那……能不能短一点?两个月太长了,膳食堂刚理顺——”
“膳食堂的事,你走之前交接清楚,你那些章程摆在那儿,谁接手都得照着办,塌不了。”皇帝卷起舆图,“你只管跟着朕。路上驿站、行宫的饭食,随你挑,随你验,这总行了吧。”
“……这还差不多。”林妃嘟囔了一句,又想起来什么,“那德妃姐姐呢?”
“留守。协理六宫,兼看内库。”
“她一个人?”
“她一个人,比你我都稳。”皇帝说,“对了,这件事,你要是实在不乐意,朕还有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朕抱你。”皇帝说得很认真,“晕了,朕抱着你,就不晃了。”
林妃盯着他看了三息,扭头就走:“我去列清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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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御书房,林妃直奔永和宫。
德妃听说她点了名,正在屋里给她收拾东西,两个宫女抬着一摞软垫进来,说是路上垫车用的。
“姐姐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你随驾,本宫留守。”德妃翻着单子头也不抬,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,名单本宫昨儿就知道了,皇上先跟本宫商量过的。”
“他先跟你商量?”
“商量留守的事。你以为皇帝出巡,宫里就能空着?六宫、内库、膳食堂,还有——”德妃抬眼看她,声音放低了些,“还有该盯的那些动静,总得有个自己人看着。本宫的眼线在宫外,本宫人在宫里,两头都能接上。你去南边跟着皇上,宫里这头,本宫守着。你出宫,我守宫,咱俩分工。”
林妃坐下来,看着那摞软垫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德妃问,“舍不得宫里?”
“不是。”林妃说,“姐姐,我跟你说正经的。摄政王那头安静半年了,安静得不对。皇上出巡两个月,等于把身子亮在外头两个月。他要是憋着坏,宫外比宫里好动手。我跟着去,是眼睛盯着皇上那边。可你留在宫里——你是明面上的头,你就成了宫里最显眼的那个。你别被摄政王盯上。”
德妃手里的单子停了停。
“你想到这一层了?”她有点意外。
“我天天跟皇上一桌吃饭,再笨也熏出来一点了。”林妃说,“所以姐姐,留守归留守,几件事你得应我。第一,你的日常别变,喝茶、看账、赴约,越平常越好,别让人觉得你在‘守’什么;第二,雪枝哪儿都别去,眼线的消息走她那条线,一条线,别断;第三,但凡有不对,不用等皇上,先斩后奏,把宫门关了再说。太后和膳食堂那几百口人,都撂给你了。”
德妃听着,一条一条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她把单子一合,“两年前是本宫教你怎么在宫里站稳,如今倒过来,你教本宫怎么守宫了。放心去吧。摄政王要真敢往本宫这儿伸手,”
“你就把他家厨子绑了?”
“本宫绑他全家。”德妃说得平平静静,“你忘了本宫从前是干什么的了?本宫歇业,不是本宫不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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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,启程前三天。
景阳宫里,林妃的行装收拾到了最后一步。两个大箱子的衣裳,一个箱子的账本和文册,还有最重的一口箱子,锁得严严实实,钥匙挂在她自己腰上。
小满蹲在箱子边上,照着一张单子往里码东西,一边码一边念:“桂花糖两斤、蜜渍梅子三坛、炒米糖一包、肉脯四斤、酥饼昨日新烤的两屉——娘娘,这个上路第二天就该坏了。”
“那就再烤两屉,头两天吃完。”林妃在单子上改,“再添枣泥山药糕,那个经放。还有酱菜,问膳食堂要两坛他们腌的,我路上就着粥吃。”
“娘娘,”小满忍无可忍地抬起头,“咱们是去祭祖的,不是去赶集的。这口箱子比您的衣裳还沉,抬箱子的太监已经有意见了。”
“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提。”林妃又添了一笔,“对了,炭炉带不带?路上要是遇上卖新鲜鱼的,我现煮个汤……算了,带,小锅也得带,就那只炖盅。”
“那茶具呢?”
“带。姐姐给的那套。”
清单列完,一数,光吃的就占了大半页。林妃把单子折好塞进袖子,满意了。
启程那天早上,永和宫的人都到宫门口送。德妃站在最前头,看着林妃被宫女扶着往车队那边走,走了两步,林妃又回头,扬声喊:“姐姐!眼线的事,三天一报,别攒着!”
“知道了!”
“宵夜照吃,别糊弄!”
“知道了!”
“要是摄政王府那边有任何动静,哪怕他家多买了一把菜,”
“林妃!”德妃隔着宫门喊了回去,“再啰嗦误了吉时,皇上该拿你是问了!快走!”
林妃这才上了车。车队起行,仪仗出了宫门,顺着御街往南去,走得很慢,望得见队伍的尾巴在城门那头一点一点收进去。
德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直到最后一面旗子也看不见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雪枝跟在后头,听见自家娘娘低声说了一句:“本宫留守,倒成了看家的。”
“娘娘,您不是看家的。”雪枝说,“您是坐镇的。”
德妃没接这话,脚步没停,只往南边又望了一眼——车轮的印子压在青石道上,长长的两道。
“可别出事。”她说,“那车里的,是本宫约好一起老的人。”
说完,她加快了步子,朝内库的方向去了。出巡第一天,各宫的用度领取翻了一倍,账上还等着她核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