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的第三天,车队进了青州地界。
头两天,林妃坐的是自己的车。那辆车如今在整个仪仗里出了名——装行李的箱子三口,装吃的箱子两口,另有一口小箱专门放当日要吃的,安置在手边,掀开盖就能够着。头一天宿营,管车驾的官员照例查点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人愣在原地:半车是衣裳文册,半车是坛坛罐罐,油纸包摞得整整齐齐,标签一律朝外。
小满跟在后头,抱着最后一个食盒往里塞,被人问起来,叹了口气:“我们家主子说了,这一路两个月,南边的酱鸭、北边的枣、沿途驿站的灶,她都要验一遍。”
“验一遍要带这么多?”
“您不懂。”小满说得一本正经,“这叫底气。手里有粮,路上不慌。我们家主子管这个叫——出行基本盘。”
这话传到前头御辇的时候,皇帝正在批地方官递上来的折子。德海在边上回话,说到那辆车的装载,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。
“半车吃的?”皇帝搁下笔。
“是。还有一只小锅、一只炭炉、一套茶具。抬车的太监私底下讲,那车比内库拨的例车沉一倍。”
皇帝失笑,摇了摇头,又拿起笔来:“让她带。路上不够,沿路再给她买就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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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在青州歇了一日,次日换官道南下。也就是这一天,出了点小插曲:林妃那辆车的车轴颠裂了一条缝。
车驾那边说要换车,得耽搁半个时辰。御辇停在前头等,德海过来请示,说要不请林妃娘娘先挪到随行的备用车上?
皇帝掀了帘子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林妃正站在路边,指挥小满把两口吃的箱子先搬下来:“轻拿轻放!梅子坛子要是碎了,咱们收拾不了——”
“朕的辇空着。”皇帝说,“让她上来,车在后头修。”
德海去传话,林妃的第一反应是摆手:“不去不去,我坐您那辇更晕。上回八个人抬着,一步三晃,晃得我一天没吃下饭——”
“上回是宫辇。”德海说,“这回是出巡的驾辇,十六人抬,四轮的底,稳当得很。娘娘,就半个时辰。”
林妃将信将疑地上了辇。
上去才发现,确实不一样。辇里宽敞,垫子厚实,四轮的车走官道,平得很。皇帝坐在另一头看文书,看了两页,抬眼,进来的这位已经把软垫靠好了,正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包肉脯,撕开,先递过来一片:“陛下吃不吃?青州府送的,比京里的咸一点,但是有嚼头。”
“朕不吃。”皇帝低头接着看。
“那我自己吃了。”林妃嚼着肉脯看窗外的麦田,“哎,这边的地真平。种麦子比种稻子划算吧?我看了一路了。回头我得跟膳食堂的采买说说,青州的面粉要是便宜,往后京里的挂面就从这边进——”
“你是来祭祖的,不是来做买卖的。”
“捎带的,捎带的。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七八件事,从面粉说到驿站的伙食,说到前一站的粥熬得太稠,又说到南边这个时节该有新鲜的笋。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应到后来,那头没了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林妃靠在辇壁的软垫上,手里还捏着半片肉脯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最后歪到一边,歪着歪着,稳稳落在了皇帝的肩上。睡着了。
皇帝保持着姿势没动。辇走得再稳,也总有轻微的起伏,她却睡得死沉,眉头一点没皱,呼吸又轻又匀,那半片肉脯捏在指间,眼看要掉。
皇帝伸手,把那片肉脯从她指缝里抽出来,放回她怀里的油纸包,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让她靠得更实一些。
辇里安静下来,只剩车轮压过官道的声响。德海在辇外骑马跟着,跟了很久,听见皇帝隔着帘子低声唤他,忙凑近去。
“她倒心大。”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还在手里那份没看完的文书上,“出了京,一路睡得着。”
“皇上,娘娘是信您。”德海也压着嗓子,“要不是信这一路安稳,信皇上就在身边,哪能吃成这样、睡成这样。寻常人出远门,头几夜都认床呢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文书也放下了,就那么坐着,肩膀一动不动。
“信朕,才睡得着。”他说,像是说给德海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那朕这一路,就不能让这辇颠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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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时辰,千里之外的京城,永和宫。
出巡之后头一份眼线密报送到了。雪枝把纸条递过去,德妃展开来,看得比从前慢——她在学林妃的样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,看完再对一遍日子。
纸条上写:摄政王府这五日,门庭冷清如常,无客来访。唯府中外院的采买,比往月多了三成,采的多是棉麻、桐油、铁器杂项;药铺那边也被问过两回,问的是金疮药有货无货。
德妃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“雪枝。”她说,“金疮药。”
雪枝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气:“娘娘,这是要……”
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老东西要动手,先备的是伤药。”德妃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,看着它烧尽,“接着盯。往后他的采买,一笔一笔记,买什么、买多少、几时买的,全都要。另外,往南边递消息,走快马,别走驿站官文。”
“得嘞。”雪枝记下了,又问,“要不要先禀太后?”
“不急。三成采买,还够不上惊动太后的数。”德妃端起茶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她就着这口温茶把心里的火压了压,“继续熬着。他买得越多,攒得越足,将来的罪状就越厚。本宫如今不是盼着他什么时候动手,”
她把茶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,一声轻响。
“是替皇上记账。一笔,都不能让他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