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九天，车队进了南边的丘陵地带，官道两边的田里种着桑树，桑树底下间着一片一片的艾草，绿得发白发亮。
当夜宿在青溪驿。
这驿馆不大，后头有个小院，院角砌着一座土灶。林妃的车队一到，她放下东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转了一圈，转完回来，眼睛是亮的。
“小满，收拾东西，咱们开火。”
“娘娘，驿站有饭，”
“驿站的饭我吃了九天了。”林妃一边挽袖子一边说，“你看院角那丛艾草没有？嫩尖尖的，正是时候。这个时节南边人做艾糍，我问过驿丞了，他家婆娘做得地道，我已经把人请来了。”
驿丞家的婆娘姓陶，四十来岁，在灶上做了半辈子，头一回给贵人当师傅，手都在抖。林妃三言两语把人安抚了：“大姐你别紧张，就当我是来学手艺的。我笨，你多担待。”
艾草焯水，挤干，剁碎了和进糯米粉里，加水揉成团。陶大姐揉得飞快，林妃学着揉，揉了两把，糯米粉扑了她一脸一手，鼻尖上都是白的。
正揉着，院门口有人进来。
林妃头也没抬：“小满，再给我舀一碗粉，”话说到一半，觉得不对，小满没应声，陶大姐已经跪下去了。
她回头。皇帝站在门口，便服，身后跟着德海。
“您怎么来了？”林妃举着一双白手，鼻尖上还沾着粉。
“路过，听见这边热闹。”皇帝看了看那盆绿面团，又看了看她那张花脸，“你又开灶？”
“艾糍！”林妃很自豪，“大姐教我的，艾草混糯米粉，里头包豆沙馅，蒸熟了又糯又香。陛下您来得正好，头一锅马上出锅，您尝尝，甜的。”
皇帝走过去，在灶边站定。陶大姐抖着手把头一屉艾糍端上来，青绿青绿的一屉，热气腾腾。林妃顾不上洗手，用袖子蹭了蹭指尖，拿了一个递过去：“小心烫。里头有馅，咬慢点。”
皇帝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，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妃眼巴巴看着。
“……甜的。”皇帝说。
“甜的就行！”林妃一拍手，自己也拿了一个，烫得左手倒右手，咬了一大口，含糊地说，“豆沙是我自己炒的，放的糖比膳食堂的少两成，您吃得出来吗？”
“吃不出来。”皇帝又咬了一口，“但比宫里的点心好。”
“那当然，宫里的点心是任务，这个是——”林妃想了想，找不到词，“是刚出锅的。”
陶大姐在边上听着，紧张劲儿慢慢去了，又给添了一屉上灶。德海站在皇帝身后半步，垂着眼，把这些全看在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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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，后院的小灶一直热到二更。
先是艾糍，后来驿丞又送来自家腌的酸笋，林妃眼睛又亮了，非要学怎么腌，问了缸问盐，问了盐问日头。皇帝起初坐在边上喝茶，后来不知怎么的，也凑过去看那口腌缸，还被林妃塞了一个刚出锅的艾糍，让她“趁热，凉了皮就硬了”。
三更前后，皇帝回房。德海跟着进去伺候更衣，皇帝坐在灯下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记着，往后每到一个驿站，先问一句当地有什么时鲜。”
德海应了，心里记下一笔。他在御前伺候十几年，皇帝在宫里一天说的话，十句里有八句是政务。出巡这九天，他粗粗算了算，皇上笑的次数，比在宫里一整个月都多。这话他不敢说出口，只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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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几天，路上渐渐熟了。
林妃如今彻底摸清了出巡的门道：每到一个驿站，先看灶；当地有什么卖的，让德海派人去问；遇上集市日子，只要车队歇得开，她必定要去转一趟。这一日路过一个镇子，正逢集，车队在镇外歇脚换马，林妃拎了个竹篮就下了车。
皇帝原本在车上看折子，看了两份，掀帘出来，发现她已经在集上跟一个卖麦芽糖的老汉聊上了。
“……熬几锅？三锅？那这一板我全要了，您给算便宜点。”
老汉乐呵呵地拿刀敲糖。皇帝走过去，站她边上：“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麦芽糖啊，陛下没吃过？”林妃回头，“您小时候肯定吃过。这个搅着吃最好玩，我给您扯一段，哎您别走啊，真挺好吃的，我买都买了。”
她真给扯了一段，塞进皇帝手里。皇帝捏着那段麦芽糖，看着她拎着篮子在集上走，跟卖菜的认识，跟卖豆腐的搭话，问人家豆腐几点磨的，听见“三更就起来磨”，还要感慨半天。半个集市的人起初都躲着仪仗，后来都被她聊得不躲了，有个卖鸡蛋的婆子还硬往她篮子里塞了两个鸡蛋，说是沾沾贵人福气。
回程的路上，皇帝走在她边上，看着那一篮子乱七八糟的东西，麦芽糖、鸡蛋、一把不知名的野菜、两个粗陶小碗。
“你这出巡，”他说，“倒像赶集。”
“陛下，赶集才快乐。”林妃理直气壮，“您坐在辇里看折子，看得眼睛都直了。集市多好啊，什么都是活的，鱼是刚打的，菜是刚摘的，糖是现熬的。您要是不当皇帝，来赶一回集就明白了。”
“朕不当皇帝，就进不来这集市了。仪仗围一圈，谁敢卖朕东西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林妃想了想，“那您就沾我的光。我今天买了这么多，回头分您一半。”
皇帝笑了。不是批折子批到一半的那种敷衍的笑，是真笑了一下，笑完自己都有点意外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德海跟在后头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“陛下，该回了。”他低声提醒，“半个时辰后启程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应了一声，没动地方，看着林妃蹲在一个山货摊子前，跟人砍价，砍得脸红脖子粗，为了三文钱。
他多久没这么轻松过了？
认真算起来——大约就是遇见她之后。
“陛下！”那边林妃回过头喊，“这有干香菇，比京里便宜一半！您说膳食堂要是知道，会不会连夜派人再来买？”
“会。”皇帝说，“你先买，买完记账，回去报膳食堂。”
“得嘞！”林妃扭头跟摊主说，“老板，这香菇，我全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