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十八天,夜里,京城永和宫。
这一晚的密报来得比往常晚。雪枝捏着纸条进来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,德妃正在灯下核内库的账,抬眼一看她的脸色,笔就放下了。
“念。”
雪枝不敢念,把纸条直接递过去。
纸条上的字很少,只有三行:摄政王府前日夜间出私兵四十余人,分三拨南下。昨日府中幕僚密议半个时辰,议的是出巡路线。盯到的人只听到一句,“皇帝的车不走前头”。
德妃把纸条看了三遍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。
“雪枝,”她说,“再去把上一份调出来。”
上一份是七天前的,记的是摄政王府的采买——棉麻、桐油、铁器、金疮药。两份并排放在灯下,德妃盯着看了半炷香。
“棉麻是裹伤的。桐油和铁器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铁器能打什么?箭头。桐油,是箭头上的淬毒,还是烧车用的?不管是哪样,四十个私兵,分三拨,走的不是同一条道——这是撒网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,账本被袖子带得掉在地上,她也没捡。
“娘娘?”雪枝从没见她这样过。
“刺杀。”德妃说,“要在路上动皇上的驾。”
雪枝的脸唰地白了:“那得赶紧禀太后,”
“太后那头我今晚就去。”德妃在屋里走了两步,脚步停住,“不对。你听我再说一遍那句,‘皇帝的车不走前头’。”
雪枝愣着。
“皇上出巡的仪仗,御辇在最前,这是规制,天下人都知道。”德妃的声音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的,“可这句话说的是‘不走前头’。说明他们探到,或者料到,这一路上,御辇里坐的不是皇上。”
雪枝反应过来了,倒吸一口气:“那皇上是……和林妃娘娘同乘?”
“不是同乘。”德妃闭了闭眼,“是我妹妹那辆车。打从青州换了驾辇,一多半的日子,是林妃坐御辇、皇上挪去她那辆装满吃的的车。仪仗外围的人只看旗号认车,他们要动的,是‘不走前头的那一辆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他们要杀的是林妃。”德妃睁开眼,“杀了御辇里的人,不管死的是谁,天下大乱:死了皇帝,新君未立,摄政王顺理成章入主;死了妃子,皇帝重创失措,或者是‘护驾不力’的罪,够他兴起大狱清洗一遍禁军。一石两鸟,怎么死他都有得赚。”
“娘娘,那怎么办?加急送信!”
“磨墨。”德妃已经坐回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“八百里加急,今晚就走。”
雪枝手忙脚乱地磨墨。德妃提笔,先写了一行又划掉,她在宫里写惯了那种四平八稳的书信,此刻一个字一个字都要掂量。写到第三遍,她定了神,落笔快起来:
“信到之日,仪仗即刻改道或改乘。切记四条:一、伏兵四十余,分三拨,不在此一处,沿途凡狭道、渡口、林密的路段,皆不可信;二、彼等所认目标,是‘不走前头之车’,沿途车驾位置,每日互换,且御辇与娘娘之车,皆不可独出;三、金疮药、桐油、铁器已购月余,箭或有毒,验伤验箭,人手勿近箭簇;四、沿途驿站有变即换马,此信之后,三日一报,加急同路。”
写完,她又添了一行,笔停了停:
“妹妹,听姐姐一句:这两日,吃什么、买什么,都先放着。到了下一站,什么都别下车。”
她把信折起来,倒进火漆封好,叫了心腹侍卫进来。
“八百里加急,走军驿,不走红票。信缝在马鞍里,人到信到,信丢人不用回来。”德妃看着他,“还有,出发前换便装,出城别走同一道门。”
侍卫领命去了。雪枝在边上小声问:“娘娘,信……能追上车驾吗?他们走了十八天了。”
“能。”德妃说,“车队是祭祖的仪仗,走走停停,一天不过六七十里。加急一天六百里。三天,最多四天。”
她说完这个“四天”,自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四天,车队走两百多里,前面最近的险要是清河渡,然后是燕子峡。信得在燕子峡之前到。她重新拿起那份路线图,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量过去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我的人,出事了,我饶不了他。”德妃盯着路线图说,“这封信要是晚到一天,”
她没说完。雪枝也没敢接。
“去禀太后的事,我现在就去。”德妃起身更衣,换衣服的手很稳,只有系带子的时候多绕了一圈,又拆开来重系了一遍,“太后那头,动静不能大。大宴宾、换禁军,一样都做不得,摄政王在京城里的耳朵比谁都多。今晚我们只能做一件事:让宫里看起来,跟往常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去禀太后,就说得像日常请安?”
“就说本宫夜里睡不着,去陪太后说说闲话。”德妃理好衣襟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路线图,目光落在图上燕子峡那个小小的名字上。
“林妃,”她低声说,像是对着千里之外那个人讲话,“你这趟,比我想的险。”
“娘娘,信能到吗?”雪枝在后头问。
“加急,能。”
德妃推门出去。门外夜风很凉,她朝宫外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,什么也望不见,只有城墙的轮廓压在黑天底下。
“备轿。”她说,“去慈宁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