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二十天的深夜,德妃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,追上了车队。
送信的侍卫到了行辕,人是从马上摔下来的,马鞍割开,信完好无损。皇帝挑灯看完,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,看到“彼等所认目标,是不走前头之车”那一行时,他把信纸捏得变了形。
“德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传侍卫统领,还有暗卫的领班。所有人,现在,到这里来。”
那一夜,行辕的灯亮到天明。没人知道里头议了什么,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车队发了个不起眼的变化:御辇还是走在最前头,可辇里坐的是个身量相仿的暗卫,裹着大氅;皇帝本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随行马车;林妃那辆车,被夹进了车队正中间,前后左右各两车,全是暗卫。
林妃是被半夜叫起来换的车。她睡眼惺忪地问怎么回事,德海只说“例行调动”,她嘟囔了一句“折腾什么呀”,抱着枕头就又睡了。
第二天午后,车队进了燕子峡前的一段夹道。
两边的山不高,但林子密,官道从中间穿过去,窄得只容两车并行。按原定的规矩,过这种路段要加速,人马衔枚。车队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,林妃正靠着车壁剥橘子,剥了一半,前头一声短促的哨响炸开。
紧接着是弓弦的声音。不是一张弓,是十几张。
“放箭了!”车外有人嘶吼。
箭是泼过来的。第一批十几支,钉在车队前后的车板上,笃笃笃一片响。林妃手里的橘子滚到车角,她整个人被涌进来的暗卫按倒在车板上,一支箭穿透了车帘,钉在她方才靠着的位置,箭尾还在颤。
“别动!”暗卫压着她,“趴着别动!”
外头杀声起来了。埋伏在两边林子里的刺客往下冲,被早已候在林子更外层的暗卫反包了进去,皇帝的人昨夜就到了,比刺客多埋了两个时辰。刀兵相接的声音、惨叫、树折断的声音,混成一片。
混战里,一辆随行的马车帘子掀开,皇帝下来了,拔着剑,径直往车队中间那辆车走。侍卫统领在后面追:“陛下!前方未清,”
“让开。”
他走到林妃车前,一把扯开帘子。里头暗卫还压着人,林妃从暗卫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乱了,脸上还沾着橘子汁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没事吧。”皇帝问,声音是紧的。
“我、我没事,”林妃自己都听出声音在抖,“就是橘子摔了。什么情况啊这是?打劫的?抢吃的也不能连车都射穿啊——”
皇帝没答她。他反手把剑横在车辕上,另一只手伸进车里,把她整个人拽了出来,拽到自己身侧,背后对着车队,人挡在她和外侧之间。这时候林子边上一个没死透的刺客翻身半跪,弓已经张开了,箭头对着这边。
皇帝的剑先出手了。
箭没来得及放。剑穿过十几步的距离,把那人钉在了树上。
“找死。”皇帝说。
刺客首领眼见伏击变成了反伏击,吹了声呼哨,残下的人往林子深处溃逃。暗卫追了一截,斩杀的、活捉的,很快清点回来:刺客来了十一个,死了六个,活捉三个,跑脱两个。
皇帝站在原地没动,一直等到统领回报“两侧山头已清,再无伏兵”,他才收了剑。收剑的时候,林妃看见他的手在抖,握剑那只手。
“陛下。”她小声说,“您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,“上朕的车。”
—
到了当夜宿营的驿站,林妃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。
驿站的屋里,她抱着杯热茶,缩在椅子上,翻来覆去地看那支被拔下来的箭,就是钉在她刚才靠的位置那支。
“我就说嘛,”她声音还是有点飘,“我坐得好好的,橘子剥了一半。再偏两寸,我今天就交代在橘子上了。妈呀,我以前在书上看到‘遇刺’两个字,就俩字,轻飘飘的。今天才知道那是什么动静,弓弦一响,人跟筛糠一样……”
皇帝坐在对面,没接她的话,在看那支箭。
他看了很久,把箭杆倒过来,指着箭杆末端一个烙出来的印记给德海看。那是个小小的火印,形状像一枚残了半边的印信。
“皇叔府里兵器库的字号。”皇帝的声音平平的,“他连自己私库里出来的箭都懒得换杆。要么是笃定查不到,要么,是笃定查到了也没人敢说。”
德海跪在地上,不敢应这话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皇帝把箭放下,问:“信呢?”
“回皇上,德妃娘娘的信,昨夜子时到的。”德海说,“正是信上点了燕子峡前后这一段,暗卫昨夜才来得及先手布置。若信晚到一天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晚到一天,”皇帝替他说完,“今天车队按老规矩走,御辇在前是幌子,辇里的暗卫替她死,她那辆车没得挡。四十个伏兵不是这一拨,还有两拨在前头路上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头驿站的院子里,暗卫正在押送那三个活口,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。
“摄政王。”皇帝看着窗外,一字一顿,“他敢。”
林妃捧着茶,看着他绷紧的背影,忽然说: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德妃姐姐的信救了我一命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现在在宫里……”林妃坐直了,“她替咱们盯着那老东西,她把信递出来,那老东西早晚能查到信是从宫里走漏的。姐姐她,”
皇帝转过身。这一晚他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表情,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在怕什么之后,又想起了什么能让他安心的东西。
“朕今夜就下旨。”他说,“加封德妃,协理六宫之外,再加一道手谕——宫中留守诸事,她可先斩后奏。朕的禁军副统领,明早拨一队人,围死永和宫的外围。”
“再传一道旨。”他看着德海,补了一句,“回京之前,永和宫的每日起居,报到朕的案头。一天一报。”
“是。”
林妃把茶放下,长长出了一口气,把那支箭从桌上拿起来,掂了掂,又赶紧放下。
“那什么,”她说,“陛下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前面还有两拨伏兵是吧?”林妃指了指自己那车,“我那车的帘子和车板,今天补一补。还有,橘子再给我买一筐,刚才那半个,摔了,怪可惜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