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过了,驿馆后院那排屋还亮着一盏灯。
白天的动静早平了。活捉的刺客连夜押走了,车队的伤员裹了伤,暗卫换了岗,德海来回了三趟话,都被皇帝挥退了。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林妃洗过了澡,换了干净的寝衣,坐在床沿上,头发披着,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枣汤。捧了半天,一口没喝。
“喝点。”皇帝在桌边说,“压压惊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,端起来,送到嘴边,碗沿磕在牙上,咯咯地响。
不是她故意磕的。是手在抖。
皇帝看着。她自己也看见了,把碗放回桌上,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坐直了,还笑了一下:“您看我这出息,白天都挺过来了,晚上倒抖上了。可能是白天吓傻了,晚上才缓过来劲儿。”
“缓过来是好事。”皇帝说,“白天那是懵。”
“对,就是懵。”林妃点头,点得很用力,“白天那会儿,箭钉在车上,我就想,哦,有箭。暗卫把我按下去,我想,哦,该趴着。我跟您说话还惦记橘子来着——您说可笑不可笑,我可能真是吓傻了。”
她絮絮地说,声音还算稳。说到一半,外头起了风,驿馆的院子里有棵老树,风一过,枝子刮着屋檐,哗啦一声。
林妃的肩膀猛地一缩。
就这一下,她的声音断了。再开口的时候,是压着的,压着也压不住的那种:“陛下,刚才那箭……”
“在。”皇帝已经走到了床边,坐下来,“箭够不着了。”
“我知道够不着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老想它。它钉在我刚才靠的地方,我睡觉前躺在床上,一闭眼就是那个位置,箭尾还在颤,嗡嗡的。我算了,就差这么一点,”她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距离,比到一半,手抖得比不成,索性攥成了拳,“就差这一点。我现在坐在这儿跟您说话,是因为差这一点。我要是剥橘子的时候换个姿势靠,今天就没有这碗枣汤了。”
“但是没差那一点。”皇帝说,“你活着。”
“我活着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重复完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是白天那种惊惶,是这时候才落地的后怕。她伸手去抹,抹了一把又下来一把,自己都觉得丢人,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皇帝伸手把她揽过来,她没客气,整个人缩进他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,抖得不像话。
皇帝抱着她,一下一下地拍背,跟哄小孩似的。
“我当时趴在车板上,”她闷在他怀里说,声音糊成一团,“就一个念头,我不能死。真的,陛下,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想。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,穿越过来我也不怕,宫斗我都当上班应付。今天趴那儿我才明白,那都是没真遇上事。真遇上事了,我怕得要命。我怕死了见不着德妃姐姐,见不着小满,怕我那车梅子没人吃,怕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怕再也见不着您。”
皇帝拍背的手停了一停。
“我说的都是丢人的话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您别跟人讲。德妃姐姐要是知道我怂成这样,得笑话我一整年。”
“朕不讲。”皇帝说,“朕在,没人伤你。”
“白天您拔剑那下,我看见了。”她还是埋着,闷声说,“您走过来,那么乱,箭嗖嗖的,您跟没看见一样就走过来了。我当时趴在暗卫胳膊底下想,这人是不是不要命了。后来想明白了,您是来挡在我前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是皇帝啊。”她抬起头来,眼睛哭得通红,很不讲理地瞪他,“您不能那样,您得先管您自己,出了事天下怎么办,”
“朕要是只管自己,”皇帝打断她,“今天出事的就是你。”
林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回她不擦了,就那么挂着,重新把脸埋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摸索着,抓住了皇帝的衣角,攥住,攥得很紧。
“陛下。”她闷声说,“我不想死在外头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,指节都是白的。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比她攥得还紧。白天她被箭追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,这会儿看她攥着这一点布料不放,他倒慌了。
“朕带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好好的,一根头发都不少,带你回去。”
“您说话算话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“那行。”她抽了抽鼻子,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半分,又立刻攥紧,“您今晚别走了。就在这儿坐着,我看着您才睡得着。您要是嫌挤,坐椅子上也行,把灯留着。”
“朕不坐椅子上。”皇帝把她的手连着衣角一起握进掌心里,往床里侧让了让,“睡吧。”
林妃缩在他怀里,好半天没动静。皇帝以为她睡着了,刚想替她掖被角,怀里的人又动了动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白天那个刺客的弓,”她的声音困得发飘,还是问了出来,“张开了对着咱们的那张,您的剑扔过去,人钉树上了。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您哪来那么大的准头?”
“练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练的?”
“你管膳食堂账之前多少年,朕就练了多少年。”
“哦……”她往他怀里又蹭了半寸,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我回头……得跟膳食堂的师傅说说,咱们的护卫射箭要是都有您这准头,那车的橘子……就不怕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呼吸匀了。
皇帝低头看了看。怀里的人睡着了,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,没松。他伸手把灯芯捻暗了一半,留了一点光,然后靠回床头,一动不动。
窗外风又刮过那棵老树,哗啦一声。
怀里的人皱了皱眉,往他怀里缩得更深了些。皇帝伸手,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