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燕子峡那天起,皇帝变了个人。
不是脸色变了,他的脸色还是冷的,是行踪变了。以前他一天里大半时间在看折子、见地方官,如今折子挪到林妃那辆车上批,地方官的接见一概推了,推的说辞是“御体微恙”。车队行进的时候,他就坐在她车里;宿营的时候,他就在她隔壁的屋子,中间的墙还让人凿了个门洞,挂了道帘。
最夸张的是第二十三天早上,林妃去驿馆后院的茅厕,站了不到一炷香出来,发现皇帝就站在茅厕外三步远的影壁边上,负手站着,跟看风景似的。
林妃人都傻了:“陛下?!”
“嗯。”
“您站这儿干嘛?”
“等你。”
“我在里头……”林妃指了指身后,一时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,“陛下,那是茅厕啊!您一个皇帝,站在茅厕外头等我,传出去史官怎么写?”
“史官又不跟到茅厕外头。”皇帝说得面不改色,“朕站的是影壁边,合规制。”
“合规制也不行啊!”林妃过去拉他,“那什么,您要真不放心,让暗卫守着就是了,您犯不上——”
“暗卫是暗卫。”皇帝被她拉着走,脚步没动,“朕是朕。”
林妃拉不动他,气得直翻白眼,又拿他没办法。往前走了两天,她算是彻底摸清了这位的行事规律:她要开灶,皇帝就坐在灶边三步外看文书,文书旁边搁着剑;她要去集市转,皇帝跟着,暗卫从原来的一队加到了两队,外圈还有化装成货郎的;她夜里睡了,皇帝的屋子灯留到后半夜,那个凿开的门洞帘子从来不下。
第四天,她逮着机会跟德海告状。
“德公公,您劝劝陛下。他这么熬着,觉也睡不安稳,折子也批得比以前慢,人都瘦了。前头不是说还有伏兵吗?他这么耗着,真到事儿上,哪来的精神?”
德海苦着脸:“娘娘,奴才劝过了。劝了三回,皇上就一句话,‘朕若出事,谁护她’。奴才接不上话。”
林妃愣住了。
“他还说,”德海压低声音,“这一路的暗卫布防图,皇上自己画了三遍。哪辆车在哪个位置、几时换、走哪条岔道,全是皇上亲定的。夜里暗卫换岗,皇上都要亲自对一遍口令。娘娘,奴才在御前伺候十几年,皇上为朝政熬过夜、为战报熬过夜,为一个人这样,是头一回。”
林妃没接话,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当晚宿营,她把皇帝按在椅子上,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他对面,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架势。
“陛下,咱俩谈谈。”
皇帝放下文书:“谈。”
“您现在这样,护着我,我知道,我也领情。”林妃掰着手指头,“但是我有意见。您光顾着护我,您自己呢?您的车现在就是个普通随行车,仪仗都认不出来,那帮刺客前头还有两拨,万一他们不长眼,真冲您那车去了呢?”
“朕那车周围三圈暗卫。”
“暗卫也是人,箭不长眼。”林妃盯着他,“陛下,您别也出事。您要是出事了,我怎么办?我跟您说真的,那天在燕子峡,我看您拔剑走过来的时候,我心疼得要命,又不敢喊,怕喊了分您的心。您知道那种感觉吗?干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不想再来一回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”林妃往前凑了凑,“从明天起,您也得听我的。三条:一、您每天必须睡够四个时辰,我盯着;二、折子该批批,官该见见,别都推了‘御体微恙’,再恙下去,地方官该传您病重了;三、您的饮食,从明天起过我的手,我亲自看人做。您能为我挡箭,我也能为您把关入口的东西,桐油铁器他们买得了,毒,也未必买不着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倒是什么都敢想。”
“我不敢想不行啊。”林妃说,“我这命现在是您护着的,您那命我也得搭把手,扯平了才踏实。您总不能让我白占便宜,往后想起来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扯平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您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从没有人跟朕说过‘扯平’。宫里的人只说‘为皇上效死’,效死的话听多了,听见一句要跟朕扯平的,反倒,”他顿了顿,找了个词,“反倒像过日子。”
林妃脸有点热,梗着脖子把话岔开:“过日子也得讲道理。您先答应我三条。”
“朕答应你三条。”皇帝说,“你也应朕一条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别再自己下车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集市不许去了,驿站后院的灶,要开,挪到朕眼皮底下开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林妃讨价还价,“那每天给我留半个时辰,在驿站院子里转转,就院子里,不出去。憋着我也要憋出病来的。”
“准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妃伸手,“拉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拉钩!”林妃把小指头伸过去,“我们那儿的老规矩,说了话要拉钩,拉了钩就不许反悔。快点儿,就勾一下。”
皇帝盯着那根小指头看了两息,到底伸出手,跟她勾了一下。勾完,林妃满意了,起身去给他铺床:“睡四个时辰,从现在开始算。我守着,您闭眼。”
皇帝躺下了,没闭眼,看着她在灯下收拾他那半桌文书,把笔洗了,把镇纸摆正,动作熟稔得像做了一辈子。门洞的帘子外头,德海端着安神汤过来,走到帘边听见里头的动静,脚步停下了。
隔着帘子,他听见林妃压低声音催:“闭眼啊,看我干活儿呢?”
“看你怎么收拾朕的折子。”
“您那折子我可不敢乱动,就摆摆齐。睡!”
德海端着汤退了回去,站在廊下没进去。他心里转着一句没处说的话:皇上这是把命系在娘娘身上了。系上了,往后就解不下来了。
里头安静了一阵,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,低低的:“林氏。”
“嗯?”
“朕若出事”这话往后不许再说。不吉利。”
“行行行,不说。”林妃掖被角的手没停,“那您也别死,我还没给您做满汉全席呢。一百零八道,我还没凑齐菜谱,您要是敢出事,我做给谁吃去?”
黑暗里,皇帝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得护好朕。”
林妃掖被角的手停了停。她借着灯影偏头看了床上一眼,很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得嘞。”她说,“您就等着吃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