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二十六天,车队到了南边的临水镇。
这镇子不大,但有一样出名的吃食——老字号“桂香斋”的桂花糖糕,据说传了四代,一天只做三屉,卖完关门。林妃头天听驿丞说了,眼睛当时就亮了,缠了皇帝半宿。
“您答应过的,每天半个时辰在院子里转。今天这镇子的驿站院子小,我出不去,折成去街上转一圈,成不成?就一圈,我买两盒糕就回来。”
皇帝被缠得没办法,又想起燕子峡之后这两拨伏兵至今没动静,暗卫查了几天,前路上确实清净,最后松了口:“朕陪着去。暗卫两队,化装的再带四个。一刻钟。”
“一刻钟哪够啊,那糕要排队!”林妃讨价还价,“半个时辰!”
“两刻钟。”
“成交!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便装出了门。桂香斋在镇子正街上,铺面旧旧的,门口果然排着队,一水儿的本地人,篮子里都拎着别的菜,一看就是排惯了的。林妃二话不说排到了队尾,让皇帝站她边上,还不许他摆架子:“您就当自己是陪媳妇买糕的,别一脸‘朕’字,人家掌柜的手要抖的。”
皇帝就这么陪她排了半日。
队走得慢,前面十来个人,等了快一个时辰,早过了说好的两刻钟。暗卫统领来请了三回,都被林妃挥手打发:“快了快了,就剩三个人了!你们大人有大量!”皇帝站在边上,看她跟前后排队的婆子大娘聊桂花开几茬、糖腌几遍,聊得头头是道,自己这个“陪媳妇买糕的”一句嘴都插不上,只能听着。
总算排到了。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手脚麻利,用油纸给她包了两盒,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林妃捧在手里,跟捧着什么宝贝一样,出了铺子门还在看:“陛下您闻闻,这个桂花香是真的香,不是香精……哎,回头路上咱们分着吃,我连小满的份都算上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出事了。
街口一阵马蹄声,一辆拉货的马车不知怎么惊了,车夫从辕上摔下来,那马拖着车顺着正街横冲过来,街边摊子哗啦啦倒了一片,人群炸开了锅,尖的喊逃的挤,全朝这边涌。
暗卫一瞬间围了上来。有人去拦马,有人护着两人往墙根退,混乱里不知谁的胳膊肘重重撞在林妃后背上,她整个人朝前一扑。
皇帝眼疾手快捞住了她的胳膊,人没摔。
手里的糕翻了。
两盒。油纸包砸在青石板上,麻绳崩开,雪白的糖糕滚了一地,滚过泥水,滚过被人踩过的菜叶子,最上头那块摔得只剩半块,桂花馅淌出来,沾了灰。
惊马很快被暗卫勒住了,车夫爬起来一个劲作揖赔罪,围观的人围着看热闹。骚动前后不到半盏茶就平了,谁也没伤着,暗卫统领过来请罪,说惊的是本地货车,查过了,不是冲着御驾来的,就是牲口受了惊。
一场虚惊。
皇帝拍拍她:“没事吧?”
林妃没答话。
她站在墙根,看着地上那两包糕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,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了。
皇帝愣住了。他从燕子峡的箭雨里把她捞出来的时候她掉过泪,可那会儿是后怕,是攥着他的衣角发抖。眼下,惊马都过去了,人好好的,她看着一地碎糕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。
“你……哭什么?”皇帝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我的糕……”林妃抽噎着,声音都是碎的,“排了一个时辰……排了整整一个时辰啊陛下……前面那个大娘一下买了五盒,我都眼馋……就快到嘴了……”
皇帝看看地上的糕,又看看她那张哭花了的脸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半晌,他问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:
“朕的命不如你的糕点?”
“啊?”
“方才惊马冲过来,”皇帝说,“朕抱着你,看你眼都不眨。糕掉了,你倒哭了。朕的命,不如两盒糖糕?”
“那是两回事!”林妃哭得更凶了,一边哭一边还要辩,“惊马的时候暗卫都围上来了,您也捞着我了,我知道死不了!可这糕它没有了!排了半日队,说没就没了,它又不能再来一回,掌柜的今天三屉卖完了,明天车队就走远了,我上哪儿再排队去,呜……”
统领先还跪着请罪,听见这段对话,头埋得更低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知是怕的还是憋笑憋的。
皇帝看着她哭。看了几息,那点错愕慢慢化没了,剩下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好笑完了,又有点心疼,她连后怕带委屈攒了这些天,燕子峡的箭、夜里发抖的手、攥他衣角攥白的指节,那些她都咬着没怎么哭,如今为两盒糕,全哭出来了。
也好。
皇帝想。能为糕哭出来的人,是真从那天的箭底下缓过来了。
他弯下腰,蹲下去了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暗卫和统领惊恐的注视下,皇帝蹲在青石板边上,伸手把那块摔剩一半、还算干净的糖糕捡了起来,拿油纸托着,站起来。
“朕让御膳房做一百盒赔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这个味……”林妃抽着气,“御膳房做的是宫里的味,不是这个味。这个是柴火灶、老桂花、现蒸现卖的味,一百盒也不对这个味……”
“那朕让人来学这个味。”皇帝捏着那半块糕,“把掌柜的请了,材料按他的来,柴火灶也按他的砌。学不像,朕让他们学到像为止。”
林妃的眼泪停在半路。
她看着皇帝,看着他手里那半块沾了点灰的糕,看着他方才蹲下去捡糕的样子,那一身常服、一双手,多少年没碰过地上的东西。眼泪没停,反而掉得更凶了。
“您、您哭什么劲儿啊……”皇帝被她哭得手足无措,“朕已经捡起来了,也答应学了,”
“就是因为您捡了!”林妃拿袖子胡乱抹脸,越抹越湿,“您知道您刚才蹲下去那样儿多让我难受吗?两盒糕,几文钱的东西,您一个皇帝蹲大街上替我捡……糕我不心疼了,我心疼您,行了吧!”
皇帝捏着那半块糕,站在原地,被这套逻辑绕得没了话。
最后他把糕往她手里一塞:“疼朕就别哭了。走,回去。”
“回去?糕都没了还回……”林妃捏着半块糕,吸了吸鼻子,低头咬了一口。
咬完,她眼睛还挂着泪,人却停住了。
“陛下,”她说,嘴里含着糕,含糊不清,“您尝尝。就是沾了点灰,里头还是热的。就剩这半块了,您一口我一口,吃完了就算数。”
皇帝看着那被咬掉一口的糕,看了两息,低头就着她手里咬了另一半剩下的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跟您说了一路了,”林妃瘪着嘴,眼泪还没干,先笑了,“刚出锅的,就是比什么都没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