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街上回到驿馆,林妃的眼睛还是肿的。
半块糕分着吃完了,事情本来算是了结,可她一路上情绪都没顺过来,进了驿馆的院子,看见后院那口灶,又想起早上还惦记着拿糕配新茶,鼻子又酸了一回。小满在屋里给她倒热水,她摆摆手,自己坐到窗边的椅子上,抱着膝盖,一声不吭地发呆。
皇帝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她很久。
从燕子峡到现在,他把她每一次掉眼泪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夜里缩在他怀里发抖的那回,攥着他衣角说不想死在外头的那回,还有今天这回。
“朕征战多年,”他忽然开口,“见过的眼泪不少。将士的、遗孀的、降臣的。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
“哪样的。”林妃闷闷地问。
“为朕哭的没有,为块糕的倒有一场。”皇帝说,“朕方才在街上就在想,朕这条命,怕是排在你那两盒糖糕后头。”
“陛下您又说这个!”林妃坐直了,一脸委屈,“我不是矫情,我是真的可惜!您不懂,那不是两盒糕,那是我排了一个时辰的队、听三个大娘讲了四家八卦、跟掌柜的聊明白了三代手艺换来的,这里头每一分钟的盼头都是真的。您要是早上跟人说想吃个点心,膳食堂连夜给您上八道,您哪懂等着的滋味。人等出来的东西没了,才最可惜,这跟矫情没关系!”
“朕懂了。”皇帝点头,“排队的,朕赔。”
“赔不了,”林妃瘪嘴,“都说了,不是这个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泄了气,把脸埋回膝盖上,声音闷闷地从胳膊里透出来:“其实我也知道丢人。今天那么大事没有,人没伤着,惊马都没碰着我一根头发,我倒哭成那样,暗卫统领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,我看见了。可我就是控制不住,眼泪它自己要下来,下来了我还止不住,我这几天是不是有点不正常……”
皇帝看着她埋着的脑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有点想笑,是真好笑。一个能在膳食堂跟供应商锱铢必必较的人,蹲在大街上为两盒几文钱的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暗卫统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那场面他这辈子忘不了。
可是笑到一半,又笑不出来了。他知道她不正常。从箭钉进车板那天起,她夜里要留灯,风吹树响要缩肩膀,白天却还要笑着张罗橘子、张罗糕点、张罗集市,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法子把自己往回拽。今天这场哭,看着是为糕,其实那些天攒下的东西,跟着一块儿出来了。
这丫头。
皇帝起身走过去,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,递到她脑袋顶上。
林妃从胳膊里露出半张脸:“干嘛?”
“擦擦。”皇帝把帕子塞进她手里,“哭肿了眼,晚上做的菜都看不清咸淡。”
林妃接了帕子,胡乱抹了两把,抹着抹着又吸了下鼻子。皇帝在她边上站了一会儿,抬手,替她把一缕哭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,“朕在,糕管够。”
“……说过了,不是糕的事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说,“是日子的事。往后你的日子里,想要什么,跟朕说。朕不见得件件办得到,可排队这种事,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朕替你排。你坐着等吃。”
林妃仰头看他,看了半天,噗嗤一声笑了,笑得眼睛里又挤出一点泪来:“您可拉倒吧,您往那儿一站,掌柜的能把手里的糕白送十盒,然后跪一街。那还排什么队,一点盼头都没了。”
“那朕排远一点。戴斗笠。”
“戴斗笠更可疑了!”
屋里总算有了活气。小满在外间听见笑声,悄悄松了口气。
—
晚间,皇帝回了隔壁自己那间屋。德海进来送参茶,看见皇帝站在窗边,捏着一样东西在看,是白天那包糕剩下的一截麻绳,油纸早没了,就剩绳子。
德海把茶放下,没敢出声。
“德海。”皇帝先开口了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今天在街上,她哭那样,你怎么看?”
德海斟酌了一下:“回皇上,娘娘……娘娘是真性情。糕可惜,排的队也可惜。”
“不对。”皇帝把那截麻绳缠到手上,“你只看了一半。”
“奴才愚钝。”
“燕子峡那天,箭是冲她去的。”皇帝的声音放低了,“她夜里抖成那样,朕当时想,这人往后要落病了。夜里留灯、听见响动就缩、见着弓弦形状的东西都要躲,宫里这样的人,朕见过。可她没有。她哭了一场,第二天惦记的还是橘子,第三天惦记的是排队买糕,惊马过去,人没伤着,她哭的是糕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德海:“她还会为小事哭。说明什么?”
德海愣着。
“说明她还把这当日子过。”皇帝说,“她没拿这些天当劫难熬,她拿它当日子。日子里的糕翻了,她哭;日子里的橘子到了,她剥;日子里陛下挨着她坐,她就踏实。一个人心里装着日子,箭就吓不死她。”
他走回桌边,端起参茶喝了一口,语气淡下来:“她为糕哭,朕倒安心。”
“皇上?”德海没太跟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皇帝坐下,拿起了文书,“去回话吧。御膳房学糕的事,明天办。掌柜的、柴火灶、老桂花,一样不少。朕答应过她,学这个味。”
“是。”德海应了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“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再记一笔。”皇帝头也没抬,“临水镇,桂香斋,糖糕两盒,惊马打翻。经手人,朕。”
德海一愣:“皇上,这……账上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她那本账,”皇帝翻过一页文书,声音平平的,“记的都是别人的好。这一笔,记在朕头上。往后她翻账想起来,两盒糕,是朕欠她的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德海退了出去,掩上门,站在廊下缓了口气,才往自己屋里去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。
他伺候皇上十几年,头一回见皇上的私账上,欠人两盒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