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御膳房学糕的事还没办利索,德海先带回来一个人——桂香斋的老掌柜。
老头被连夜请来,一路吓得不轻,进了驿馆院子腿都是软的。昨儿买糕的两位“贵人”是什么人,他现在大概齐猜到了,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,头两句就是:“草民不知贵人身份,惊了驾,草民该死,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说,“不是问罪,是请你做事。”
老头没敢起,抖着问做什么事。
“朕要御膳房学你的糖糕。”皇帝说,“你教。教成了,朕不亏待你。教几日,你回你的镇子,铺子照开,糕照卖,谁也不会为难你。”
老掌柜懵懵地看着这位,又看看边上那位眼睛还有点肿的姑娘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堂堂贵人,惊了马,糕翻了,哭了一场——然后连夜把他接来,就为了学做糕?
林妃在边上看着,有点坐不住,把老头扶起来安置了,又打发人给他上茶压惊,才把皇帝拉到一边。
“陛下,您真把他请来了。”
“朕说过,学这个味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林妃搓了搓手指头,话在嘴边绕了两圈,还是说了出来,“您别为难人家。就两盒糕的事,兴师动众把人家老掌柜连夜接来,人家一宿没睡,吓得腿都软了。本来他今天该开铺子卖糕的,他那糕一天三屉,街坊等着呢,这一来一教,得耽误多少天。”
“朕给了他铺子三年的进项。”
“钱不是这么算的。”林妃说,“他那铺子是守着街坊开的,钱补得上,街坊的等补不上。”
皇帝看着她,没说话。
林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低头搓着手指。搓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去,絮絮地开了口,像是憋了一夜的话。
“陛下,我跟您说实话吧。那糕,是我排了半日队买的。不是顺路捎的,是特意去的。头天听驿丞说了,我就惦记上了。老板说限量,一天三屉,去晚了没有。我以前……我以前在的时候,”她顿了顿,含糊过去,“我们就好这一口,为一家限量的小店排过队,排到了,几个人分着吃,一人一口,谁也不许多咬。那种滋味,比山珍海味强。所以昨儿我一看排队,心里就热了,一步都不想挪。排一个时辰,我不觉得久,我跟大娘们聊天,看掌柜的包糕,麻绳绕三圈打个活结,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在那队伍里,等的不是糕,是那个……那个像过日子的劲儿。”
她说着说着,鼻子又红了。
“然后马一惊,全没了。”她吸了下鼻子,很快又摆手,“我不是又哭啊,我就是把话说完。您别笑我,这么大点事,翻来覆去说了两天。排队买的糕跟伸手来的糕,它不是一个东西。伸手来的,吃着也香,可排队的那个,是从盼到得,一路都是自己的。马一冲,把这一路冲没了,我委屈的就是这个。我不是矫情,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说。
林妃一愣:“您知道?”
“朕听完了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你不是可惜糕,你是可惜那一路。排一个时辰,听三家八卦,看麻绳绕三圈,那是你自己一步一步盼来的东西,被一匹惊马踏了。这委屈不丢人。”
林妃仰头看他,看了半天,眼眶又热了,赶紧仰头憋回去:“……您别说这么贴心的成吗,我刚收住。”
皇帝笑了。笑里有疼,他自己都察觉了。这个人在他面前讲“从盼到得,一路都是自己的”,他听得懂,也听得心里发沉。宫里的人,没有一个东西是从盼到得的。位份是熬的,恩宠是等的,连一碟点心都是看主子脸色匀的。只有她,把“盼”当成正经事来过。
“朕没笑你。”他说,“朕疼。”
林妃彻底憋不住了,眼泪掉下来两颗,又被她自己飞快抹掉,抹完还瞪他:“您这话说的,谁要您疼,我又不是没有腿自己排队……哎不对,”她反应过来,“您刚才说,连夜把掌柜的接来,是为了教御膳房。那您之前说‘往后朕替你排’,不会是真的吧?”
“真的。”皇帝握住她的手,很郑重,“林妃。往后,你想吃什么,朕派人买。哪家限量,朕让哪家给你留。你别自己排。排一个时辰,站在街边,惊马冲过来的时候,朕在,朕能拦。哪一天朕没看见呢?”
林妃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停。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”
“陛下,您听我说完。”林妃认真起来,“派人买,糕是那个糕,味是那个味,可它到我手里的时候,中间那一路就断了。我不认识卖糕的掌柜,不知道他家的桂花是后山哪几棵树的,没听排队的大娘讲她儿媳妇,那这盒糕,就是一盒糕,不是我的那盒糕。您明白这个差别吗?有意思的从来不只是吃到嘴里那一下,是前头那一路。我自己排的队,摔了我认,翻了我也认,那也是我的队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后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来。
“……你这人。”
“我这人怎么了?”
“朕把命都想替你挡了,”皇帝说,“你跟朕算计一个时辰的队怎么排。”
“那是两码事!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命您得护着,队您得让我排!护命是您的事,排队是我的事,各管各的,谁也别越界!”
“好,各管各的。”皇帝捏了捏她的手,退了半步,“那朕退一步。队,你自己排。但是排之前告诉朕,朕远远跟着,不站你边上,不吓掌柜的,不拦你聊天。行不行?”
林妃眨了眨眼,绷着的脸松了:“……这个可以。您隔三条街,别穿官气那么重的衣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别盯着人看,您那眼神跟查案似的,排队的都不敢跟我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林妃竖起一根手指,忽然笑了,“今天这老掌柜,让他教两天就赶紧回去吧,人家街坊等着。教的方子御膳房爱学不学,学成了您尝着不对味,也别怪人家,柴火灶搬进御膳房,那味就不对了,这个理我懂。”
“朕不怪他。”皇帝说,“学不成,朕带你再来排。”
“您说定了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“得嘞!”林妃眉开眼笑,转身要去给老掌柜续茶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陛下,最后一句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天哭那一场,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德妃姐姐要是问起来,您就说我是被烟熏的。半个字不许多说,说了我往后膳食堂的账,一笔一笔跟您清算。”
皇帝抬手端起茶:“朕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