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三十三天,车队走到半路,突然改道了。
改得毫无预兆。头天晚上林妃还跟皇帝核对行程,说好第二天走青阳道,路过一处瀑布,当地叫白龙潭,驿丞说得神乎其神,水大的时候三里外能听见响。她惦记了两天,连去的路上要带的干粮都盘算好了。
第二天一早,车队却在岔路口拐上了西边的旧官道。
林妃扒着车窗看了半天,把皇帝从文书里拽出来:“陛下,说好的看瀑布呢?”
“改道。”皇帝头也没抬,“前方塌方。”
“塌方?”林妃将信将疑,“昨儿驿丞还说青阳道好走呢。”
“夜里塌的。”皇帝翻过一页折子,“山石滚下来,堵了半边道,驿站的塘报天没亮送来的。走旧官道,多绕一天。”
“多绕一天?”林妃掰指头,“那白龙潭——”
“潭还在山上,塌不了。回程再看。”
林妃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可这还只是个开头。
第三十五天,车队又改了。这回的理由是渡口,原本要过的那个大渡口,说渡船出了毛病,一次只能渡三车,改走上游三十里的小渡。过小渡的时候等了半天,林妃在车上啃着梅子数渡船,数着数着发现不对:“陛下,一次渡三车,咱们一百多号车驾,得渡到什么时候?那大渡口修好得多快,为什么不等半天?”
“修船得三天。”皇帝说得面不改色,“耽误三天,误了祭期的时辰。”
“那也不能为赶时辰在这儿干耗着啊,”林妃说,“我还不如回去等修船,正好回去还能……”
“渡了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下一辆就轮到你的车。”
第三十八天,原定宿在一座县城的驿馆,那驿馆是有名的干净,还有温泉。结果车队到了城外,没进城,扎营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军屯里,理由是驿馆“走了水”,烧了半边。林妃站在军屯的营帐外头,望着十里外县城的方向,闻着马粪味,彻底绷不住了。
“陛下。”她把皇帝请到营帐外头,压着声音,“咱们得谈谈。”
“谈。”
“我这几天掰着指头算了算啊。”林妃一根一根数,“说好的瀑布,塌方,没了。说好的大渡口,修船,改小渡。说好的温泉驿馆,走水,睡军屯。三天一小改,两天一大改,回回都赶在我要吃什么、看什么的前头出事。陛下,您说句实话——”
她凑近了半步,压得更低:“这趟出门,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?咱们这是出巡,还是逃难?”
皇帝看着她。这个问题他等了五天,知道躲不过去,答早就备好了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出巡排场大,”皇帝说,“沿途州府迎送、宴请、士绅递帖,一桩接一桩。朕烦透了。借着塌方、修船、走水,朕把这些全躲了,改道走小路,睡军屯,图个清净。你以为朕愿意天天看你数渡船的脸?”
林妃愣住了,狐疑地上下打量他:“真的假的?就为了躲饭局?”
“一顿接风宴三个时辰,本地乡绅轮番敬酒,说的全是丰年祥瑞。”皇帝揉了揉眉心,那动作做得半分不假,他是真烦这个,“朕宁可睡军屯。”
“……那倒是。”林妃想起以前在膳食堂应付年终宴席的场面,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,“行吧,躲饭局我举双手赞成。那温泉呢?温泉也得躲吗?温泉又不敬酒。”
“驿馆烧了,温泉水是驿馆引的,一并停了。”
“唉。”林妃认命了,“得,白龙潭、大渡口、温泉,三连没了。这趟出行,我算看明白了,出门前想得跟旅游似的,出了门跟惊悚片似的,走到哪儿哪儿出事。老天爷是看我出宫一趟不容易,非得给我加点戏。”
她嘟囔着回帐里去了。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神色松了一点。
帐子后头,德海刚从暗卫那边回来,正要回禀,撞见这一幕,忙退到暗处。等皇帝踱过来,他才低声开口:“皇上,前头青阳道的‘塌方’清理完了,暗卫昨夜拿的那拨人,一共十四个,都押到后队了。上游小渡口那边,也是拿干净了才让车队过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军屯这处是好的,驿馆那边,暗卫前夜在温泉的后山搜出了东西。”德海的声音更低,“三张弩,两坛油。埋在柴房底下。”
皇帝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两个,追了。埋东西的没来得及回来取。”
“接着按老规矩办。”皇帝说,“对外,驿馆走水;对内,一个字不许漏。她那边,朕拿躲饭局糊弄过去了,这几天还得再编几个由头,归途的路线,朕今夜重新画。”
“是。”德海应了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嘴角翘了一下,“皇上,方才那一番‘丰年祥瑞、朕烦透了’,奴才在帐后头听着,句句在理,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朕烦透是真的。”皇帝瞥他一眼,“拿真事撒谎,才圆得住。滚去传令吧。”
“是是。”德海躬身退了。
—
帐子里,小满正给林妃铺褥子。军屯的褥子糙,她铺了三层。
“小满,你说邪门不邪门。”林妃坐在马扎上卸头面,一边卸一边吐槽,“塌方、修船、走水,怎么全叫咱们赶上了。我以前上班,写周报,一周一回,我都嫌烦。这趟出门,一天三回意外,比写周报还累。”
“主子,您还想周报呢?”小满把最后一层褥子抻平,“周报是什么?”
“不想。”林妃把钗子搁进匣子,“但比这舒服。起码周报写完就完了,不用天天数渡船、闻马粪、惦记塌没塌的瀑布……”
她絮叨到一半,外头传来脚步声,皇帝掀帘进来了,手里端着个食盒。
“军屯的灶粗,朕让随行的厨子做了碗桂花甜汤。”他把食盒放到小桌上,“不是那个味,你凑合。”
林妃掀开盖子,热气腾上来,桂花是干桂花,香气差着一截。她舀了一勺,抿了口,眉头舒开一半:“……行吧,六十分。看在您亲自端的份上,八十分。”
“明日照常赶路。”皇帝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她放下的钗子,随手看了看,又放回去,“后天过一段山路,风景好,朕让人慢些走,你在车上看。”
“真的?”林妃眼睛亮了,“可别又半路冒出个塌方来。”
“塌不了。”皇帝说,“那段路,朕的人前两天刚走过。”
“您的人还替您踩过点呢?”林妃喝着汤,含糊地笑,“行,那我就等着看。丑话说前头啊陛下,要是后天那段山路再出什么幺蛾子,您那套躲饭局的説辞,我可是要重新审的。”
“审不出什么。”皇帝端起她推过来的半碗汤,喝了一口,“朕说的是实话。”
帐外,换岗的暗卫脚步声轻轻过去了。山地夜风刮过帐篷绳索,呜呜地响,林妃嫌吵,往褥子里缩了缩,很快睡熟了。
皇帝坐着没动。他把那张重新画过的归途路线图在膝上摊开,就着帐里那点灯光,拿炭笔把其中一段山路的两侧,一处一处标上了只有暗卫看得懂的记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