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四十天,车队进了青川县地界。
按皇帝新画的路线,本该绕城走。可前头探路的暗卫回报,说城门外聚集了百来号流民,是上游发水冲了两个村子的人,往县城逃荒来的。城门关着,县丞带人在城头上守着,就是不开门。流民堵在门外,一天一夜了,眼看着要闹起来。
“绕。”皇帝在马上只说了一个字。
可绕不成了。流民里有人瞧见官道上来了一大队车马,呼啦啦全涌了过来,跪了一地,也有不跪的,攥着扁担锄头往前挤,人群一乱,前头的马惊了,车队只好停下。
林妃在车里被颠得探出头:“怎么了这是?堵车了?”
小满掀了帘子看了看,声音发紧:“主子,好些人……都是穿的破破烂烂的,往咱们这边挤呢。”
暗卫呼啦一下围拢过来,刀出了半鞘。流民一看见刀,后头的往前推,前头的往后退,挤成一团,有孩子哭,有老人喊,眼看要出人命。
“让开。”
皇帝翻身下马,走过去。人群被那身明黄和随行的仪仗镇住了,声音低下去,可眼睛里的凶劲没散,饿急了的人是不怕黄的,只怕没饭。
林妃在车里看了个正全乎。她扒着车窗,心里那点现代人的毛病又犯了:“妈呀,这不就是群体性事件吗?这时候堵是堵不住的,越堵越炸……”
她一掀帘子跳下了车。
“娘娘!”小满吓得去拉,没拉住。
林妃几步走到人群跟前,扯着嗓子喊:“都别挤!听我说一句!”
没人听。饿疯了的人耳朵不好使。
林妃想了想,换了个词。她指着车队后头的伙车,喊了一句让所有人腿都停住的话:
“开灶!煮粥!”
伙夫愣了。随行管粮的更愣,跑过来压着嗓子:“娘娘,咱们的粮是有定数的,这一路上的嚼用,”
“我账上支。”林妃说得飞快,“我是管膳食堂账目的,这点权限我有。米按人头算,一人两碗,先煮三锅,不够再煮。米汤熬稠点,掺不了假,账回头我自己平。”
管粮的还犹豫:“这……得回皇上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林妃提着裙子就往皇帝那边走。
皇帝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她过来,眉梢挑了一下。
“陛下。”林妃站定,语速跟报菜名似的,“城外这一百多号人,是上游发水冲了村子的灾民,饿了一天一夜。您堵,堵不住,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,到时候暗卫动手,死几个,您的史书上就得记一笔‘出巡途中毒民’。您放,放进城,县里没准备,也是乱。所以最省事的办法,让他们吃饱。吃饱了,人就稳了,稳了才好安置。车队里粮够,我算过,多煮几锅粥,撑不死咱们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皇帝问。
“然后?然后就没了啊。”林妃一摊手,“先吃饱再说,这是规矩。吃饱了的人,讲道理。”
皇帝看了她两息,转头:“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的话,开灶。米从朕的份例里出,不支她的账。”
林妃:“……成吧,您请客,更大方。”
“你的账,”皇帝淡淡道,“留着记朕欠你的糕。”
“哎呦您还记着呢。”
灶很快支起来了。三口大锅一字排开,米下了锅,柴火一烧,白气腾起来,米香顺着风飘出去。奇迹就是这么简单,刚才还攥着扁担的人,扁担先放下了;刚才还往前挤的,自动排起了队,排得歪歪扭扭,但确实是队。
林妃站在锅边指挥,跟管理食堂开饭一个路数:“别抢!都有份!老人孩子先来!后头的别挤,锅有的是,米也有的是,抢了这锅没你的,排队能吃两碗!”
她指挥伙夫:“第二锅多添水,头一锅太稠了费米,稀一点,一人多匀半碗,账面好看,肚子里也不亏。”
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端了粥,蹲在路边喝,喝到一半,忽然哭了,冲着林妃的方向磕了个头。林妃赶紧过去扶:“别别别,使不得,我就是管煮粥的,你谢灶王爷去。”
妇人抹着泪:“贵人身边那位管事的说了,是……是万岁爷的粥。”
林妃干笑:“嗐,都是皇恩浩荡,我就是个烧火的。”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三锅粥见了底,又煮了两锅。县丞这才开了城门,带人出来接手,登记造册,安排城隍庙安置。流民排队入城的时候,秩序好得让县丞直揉眼睛,他做官十年,没见过灾民自己排队的。
车队重新上路。
林妃回到车上,腿一软瘫在褥子上:“我的妈,站了两个时辰,我上回站这么久还是年终盘点。”她掰着手指头跟小满算,“五锅粥,米用了大概三石二,账我记了,回头补到膳食堂的流水里……咦不对,皇上说他出,那我这算代管,代管也得记……”
小满递水:“主子,您记这些做什么呀,又没人查您。”
“没人查也得记。”林妃喝了口水,“账不清,人不清。”
车队走到岔路口,皇帝的马拉到她车窗边上,放缓了。
“今日的事。”皇帝开口。
“啊,我知道,我没越权啊陛下。”林妃立刻先把自己摘干净,“米是您出的,您的大恩大德,我就是个打工的,”
“你这粥,”皇帝打断她,“安了一城。”
林妃一噎,没想到是这句,挠了挠头:“陛下,其实也没什么高明的。饿肚子的人,给口饭就稳。就这么个理儿。”
“就这么个理儿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看着前方的路,“多少官,读了一辈子书,不懂。”
德海骑马缀在后头,跟另一个御前侍卫嘀咕:“瞧见没,皇上夸人,夸‘安民’,我进宫二十年头一回听。”
侍卫:“娘娘比官府会平事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德海嘴上这么说,嘴角压不住。
皇帝又看了眼车窗里的人。林妃已经在跟小满复盘了:“我跟你讲,今天那锅稠了,明天要是再遇上——呸呸呸,不能再遇上了,再遇上这趟出行就成逃难纪实了……”
皇帝收了目光,拨马回前队,路过管粮官的时候,丢下一句:
“今日的米,朕的私账出。另,往后车队存粮,加三成。”
管粮官愣着应了声是,等皇帝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要问加三成做什么,前头已经传令了——明日改道,走青川县过境,不在城外扎营了。
车帐里,林妃打发小满睡了,自己就着油灯,把今日的米数、锅数、人头一笔一笔记在小册子上。记完,想了想,又翻回前头一页,看着“两盒糕,经手人:陛下”那一行,用炭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今日粥五锅,米三石二,经手人:也是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