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四十一天夜里，宿在一个叫柳树铺的小驿站。后半夜下了雨，雨点砸在瓦上，噼里啪啦响到天蒙蒙亮。
林妃是被德海的声音吵醒的。
“娘娘，娘娘。”德海在帐外压着嗓子，那声音里带着他一贯没有的慌，“皇上发热了。”
林妃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，趿着鞋就往外跑：“什么叫发热？昨天不还好好的吗？”
皇帝的屋里没点多余的人。他躺在榻上，被子盖到胸口，脸烧得泛红，眉毛皱着，呼吸比平时粗。随行的太医刚请脉完，退到一边，低声回话：“回娘娘，是风寒入体。昨日城外风大，皇上站了小半个时辰，夜里又淋了雨气，加上这几日……劳神。不碍大事，发散发散，两三日能退。”
“劳神。”林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这几天睡得香，可她知道有人天天夜里就着灯画路线图。
德海在旁边搓手：“药已经煎上了。只是皇上烧着，昏昏沉沉的，奴才们……奴才们笨手笨脚，”
“行了，我来。”林妃挽袖子，“你们该干嘛干嘛去，留一个人给我打下手就行。德公公，你守外头，闲人一个不放进来。”
德海愣了愣：“娘娘，您会照顾人？”
“会煮粥就行。”林妃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额头，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，“妈呀，烫得跟刚出锅的包子似的。小满，打温水来，拿布巾。太医，药好了先端药，别杵着。”
屋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她和皇帝，外加端水进出的小满。
林妃把布巾浸了温水，拧干，叠成方块，敷在他额头上。动作不算熟，但一板一眼。做一步念叨一步。
“我跟你说啊陛下，你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待遇，得吓一跳。”她换下第一条布巾，“我在现代，我发烧我都是自己扛，裹被窝捂汗，第二天照样上班。我妈都没这么伺候过我。你行啊你，面子大了。”
皇帝没应。烧得沉。
她换到第三条布巾的时候，药煎好了。她端着药碗坐在榻边，拿勺搅了搅，试了试烫，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喂。
“小满，帮我把他扶起来一点，垫个枕头。”
皇帝被半扶起来，迷迷糊糊睁了眼，眼神不太聚焦，看她。
“醒了？”林妃舀了一勺药，吹了吹，“别说话，喝药。张嘴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没张嘴。
“哟，还跟我较劲。”林妃把勺子递到他嘴边，“我数三声。一——”
皇帝张嘴了。
一勺一勺，一碗药见了底。林妃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，又把他放平，换布巾。这一套下来，她额头上也见了汗。
“主子。”小满在旁边小声说，“您刚才那样子，跟哄小孩似的。”
“发烧的人就是小孩。”林妃说，“我以前病了也这样，谁跟我讲道理我跟谁急，就得顺毛捋。”
皇帝在榻上闭着眼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哑：“……林妃。”
“别说话，睡你的。”
“账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林妃一愣。
“米，三石二。”他说得含含糊糊，“记朕头上……别平你自己的账。”
林妃噗一声笑了：“我的天，烧成这样还惦记这个。记了记了，都记您头上，您现在欠我两盒糕加三石二米，利滚利，回头慢慢还。行了吧？睡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，眉头松了些，呼吸慢慢匀了。
晌午，她又张罗着煮粥。驿站的灶小，她蹲在灶边看着火，跟驿丞要了点姜丝，跟米一起熬。小满蹲旁边烧火。
“主子，药里不是有姜吗，粥里还放？”
“药是药，粥是粥。”林妃拿勺搅着锅，“药治病，粥养人。发着烧的人，胃里得有口热的，光灌药，人是好了，胃也苦坏了。我们食堂以前有个师傅说的，病人吃的饭，一半是药。”
粥熬好，她端进去，皇帝又烧起来一轮，人昏沉着。她把人半扶起来，一勺一勺喂。这回皇帝很配合，喂一口张一口，喝完了整碗。
“行啊，配合度比中午高。”林妃把碗搁下，“明天给你升级，粥里卧个蛋。”
皇帝躺回去，忽然伸手，抓住了她的手腕。手上没什么力气，但抓着不放。
“喂，手。”林妃低头看他。
“朕这病。”皇帝闭着眼，声音低，“倒值了。”
“值什么值。”林妃撇嘴，“烧傻了谁护我？一路上塌方修船走水，全指着您撑着呢。您赶紧好，好了继续给我当保镖，咱俩说好的，拉过钩的。”
皇帝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，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，改成虚虚握着。
“拉过钩。”他含糊地重复。
“对，拉过钩的，不许赖账。”
林妃就这么让他握着，坐在榻边的马扎上。守到下半晌，又喂了一回水，换了几条布巾，中间被小满强按着眯了一刻钟，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探他额头。
“退了点。”她长出一口气，“三十七度五，哦不，就是，温乎了，不烫手了。”
傍晚，德海进来回话，看见这一幕，皇帝睡着，手还搭在林妃手腕上，林妃歪在马扎上打盹，手边小桌上摆着空药碗、空粥碗、一沓换下来的布巾，一碗温水。他放轻脚步，又退了出去。
外头雨停了。德海对候着的太医低声说：“去开方子吧，晚上的药减半，照娘娘白天的喂法，药一碗，粥一碗。”
太医应了，忍不住问：“公公，娘娘这些法子……布巾换着敷，粥里搁姜，是谁教的？”
“书上教的。”德海答得滴水不漏，说完自己先走了，走出去几步，嘴角还是翘了起来。
屋里，林妃醒了盹，就着灯光翻开她那个小册子，笔尖悬了半天，最后落下去写的却不是账：
“陛下降温三条布巾换一回，粥喝了一碗半，药两碗。预计明日退烧。”
写完又添了一行小的：
“欠账新增：看护费一宿，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