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四十二天,白天赶了半天路,皇帝的风寒看着好了七成,人能坐起来批随行送来的折子了。可到了傍晚扎营,太医一请脉,说余热未清,夜里还得发一轮汗,不许再劳神。
皇帝的答复是把折子推开了半个时辰,然后又拿起来了。
林妃进帐送粥的时候,就看见他裹着大氅,就着灯看折子,一边看一边极轻地咳。
“哟。”她把粥碗往案上一放,磕出声响,“哪位爷带的头不遵医嘱啊?太医说劳神,您这算什么,加班吗?”
“路上压了三天。”皇帝没抬头。
“压三天怎么了,天塌不下来。”林妃伸手,直接把他手里的折子抽了出来,合上,摞到一边,“您躺下。折子我给您看着,谁也不许进来取。要真有急事,德公公会进来报的,他不敢瞒您。”
皇帝抬眼看她。
“看我干嘛。”林妃把粥碗推过去,“卧了蛋的,趁热。喝完躺下,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躺平的皇帝。”
皇帝盯着那碗粥看了两息,端起来,喝了。
“咸淡怎么样?”林妃坐下,“我让灶上少搁盐,病人不能重口。蛋是溏心的,好消化。”
“咸了半分。”
“行,下次减半分。”林妃真掏出小册子记了一笔,“陛下口味档案:病中粥,盐减半。回头我给御膳房立个档,省得他们回回猜。”
皇帝喝完粥,躺下了。林妃收了碗,没走,搬了个马扎坐到榻边,就着那边小桌的灯,拿她自己的小册子对账,米粮的数,一路的流水,笔尖沙沙地响。
“你不睡?”皇帝闭着眼问。
“睡什么睡。”林妃头也不抬,“太医说了,今夜还得发一轮汗,发了汗才算好利索。得有人看着,汗出透了给你擦,出了汗不能吹风,得有人守着门窗。德公公一把年纪了,小满是姑娘家熬不住,正好我是熬惯了的,以前对年底的账,通宵是常事。”
“账能等。”
“病不能等。”林妃翻过一页,“再说了,我又不是白守,看护费照收,昨天一宿,今天一宿,两宿了啊,都记着呢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半夜,皇帝果然又烧上来了,出了汗,里衣湿透。林妃叫小满进来搭手,给他换衣裳、擦背、换褥上垫的干帕子,一套下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。换完了,皇帝又昏昏沉沉睡过去,她才靠回马扎上,揉了揉后脖子。
后半夜,皇帝醒了一回。帐里灯捻得小,他侧过头,看见林妃歪在马扎上,肩上搭着他的大氅,手里还攥着笔,睡着了,册子摊在腿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声:“林妃。”
“……啊?”林妃一个激灵坐直,笔掉了,“醒了?出汗了没有?渴不渴?”
“你也会照顾人。”
林妃揉着眼睛捡笔:“废话,我又不是没长手。”
“以前,宫里没见你这样。”
“宫里谁给我机会啊。”林妃打了个哈欠,“再说了,这手艺也不是人人能享受的。我跟你说实话吧陛下,这叫专属服务,只对你。搁别人,爱谁谁,药我自己端到床边就不错了,粥?想得美。”
皇帝安静了一息:“只对我?”
“只对你。”林妃说得干脆,“别人我不伺候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林妃,朕欠你。”
“哎呦又来了。”林妃摆手,“欠欠欠,您那私账上欠我两盒糕、三石二米,现在加两宿看护费,您那账都快成坏账了。我说陛下,您就不能有一回现结的?”
“回京结。”皇帝说,“一笔一笔结。”
“得嘞,那我等着。”林妃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睡吧您,汗出透了,天亮就好了。”
皇帝这回真睡了,睡得很沉。
帐外,德海值上夜,来回巡的时候在帐边听了两耳朵,退到火盆边,跟值夜的暗卫统领小声念叨:“听见了没,‘只对你’。啧。奴才伺候皇上二十年,皇上病了,都是奴才守,皇上从不让人守整宿的,嫌人喘气吵。这回倒好。”
统领往火盆里添了根柴:“娘娘这模样,像话本里写的贤后。”
“何止像。”德海压着声,“我看就是。你们不懂,能守着病人一宿一宿不睡、嘴里还嫌东嫌西的,那不是伺候,那是拿命疼人。伺候是差事,娘娘那是,当命呢。”
帐里,天蒙蒙亮前,林妃又醒了盹,习惯性伸手探他的额头。这回摸着的是一只温热正常的手。她刚要缩回来,手被握住了。
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,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在帐里晾了一宿,指尖冰凉。
“守了一夜。”他说,“手都凉了。”
“凉就凉唄。”林妃想抽,没抽动,“您烧退了?让我摸摸额头。”
“退了。”皇帝没松手,把她的手往被子里拢了拢,“捂着。”
“哎哎哎不用不用,”林妃别扭得很,“我手粗糙,硌您。”
“朕的手比你的凉过。”皇帝说,“燕子峡那晚。”
林妃一噎。那是她缩在他怀里发抖的一晚,他整宿没合眼,天亮手都是凉的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不挣了,“那捂着。等捂热了我就撤,回车上补觉,您今天也得在车里躺着,折子归德公公念给您听,您动嘴不动手,行不行?”
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,得说行。”
“行。”皇帝改口。
外头德海听见帐里没动静了,冲统领挑了挑眉。统领冲他拱拱手,意思是恭喜。
帐里安静下来。皇帝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得像自言自语:“她拿朕当命。”
帘子边守着的德海听见了半句,没敢应,只把手里那串钥匙攥紧了些,心里接了下一句:
皇上,您又何尝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