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四十四天,皇帝的风寒好利索了。太医前后请了三次脉,说余邪尽去,脉象平稳,可以照常理事了。车队继续往皇陵方向赶路,还剩三天路程,扎营在一处背风的谷口。
傍晚,林妃照旧端着药膳进帐。这回不是粥了,是一盅炖梨,说是润肺收尾用的,她盯着驿丞家的小灶炖了一个时辰,冰糖搁得足。
皇帝坐在案后看那张归途路线图,见她进来,把笔搁下了,图往旁边一推,腾出了半个案面。
“最后一顿。”林妃把盅放到案上,“喝完这个,您的病就算正式翻篇了。往后咱俩谁也别病了,这账我算不起,看护费太贵,您欠我的都得变成坏账。”
皇帝没有伸手去接那盅梨。他伸过来的是另一只手,握住了她端盅的那只手腕。
林妃愣住了:“哎?”
“林妃。”皇帝抬起眼看她,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,“回宫,朕立你贵妃。”
林妃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。她端着盂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半天才把话找回来:“我去,这就升职了?我连试用期都没过呢。陛下,咱能不能先活好再说啊,这还没到皇陵呢,路上动不动就塌方走水,”
“活好,也要立。”
还是那个调调。他说“让开”和“找死”用的就是这个调调,四个字斩钉截铁,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。林妃对这套腔调最没辙,每回他一用,她就知道这事算是定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盅炖梨。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,梨炖得透了,颤颤的。
“……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想。”
“想多久?”
“回宫之前。”
“行。”林妃把盅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那您先把梨喝了,这东西凉了就腥,喝了再说。”
皇帝端起来,一勺一勺地喝,一边喝一边看她。林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扭过头去收拾案上那些乱放的笔,嘴里嘟囔着遮掩:“看什么看,我脸上有账本吗。”
“有。”皇帝放下空盅,“米三石二,糕两盒,看护两宿。”
“妈呀,您还背下来了。”林妃哭笑不得,“行行行,您这债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。那我问您个正经事。您说立贵妃,宫里贤妃、淑妃那几位,不闹吗?位份这种东西,挪一格都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“朕的后宫,”皇帝说,“有位号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两年没进过一个新人。”
林妃手上的动作停了。这个她还真不知道。她管膳食堂的账,后宫用度走她的流水,她只记得那几位高位娘娘的份例一直照旧,一两银子没增没减,原来不是节俭,是真没人来分。
“那德妃姐姐那边……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皇嫂的意思。”皇帝答得简短,“她递过三回话,说中宫该有人了。朕没点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遇到该立的人。”
林妃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。她赶紧低头去摆笔架,把几支笔摆得整整齐齐,借着这点工夫稳住自己,耳朵却热得厉害:“……您这人,说话跟放冷箭似的,一句一句专往人心口上招呼,也不提前打个招呼。”
“实话。”
“实话也不能这么直说啊!”林妃把最后一支笔插好,转过身来,索性豁出去了,“那行,丑话说前头。我这个人,胆子小,遇个刺能哭半宿;爱絮叨,一天能说八百句没用的;管个账锱铢必较,御膳房上下都嫌我抠。您可想好了,立了贵妃,这些可都是打包附赠的,不退不换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非你不可。”
帐子里一下子静了。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,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。
林妃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她穿过来这么久,从一个管灶台的小才人干起,天天跟账本和斤斤两两打交道,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就是混,混一口安稳饭,攒一份小家底,离那些大人物越远越好。什么时候起,这个全天下最大的人物,把她护得寸步不离,替她蹲在街上捡碎糕,病了反过来守她一夜,欠她的东西一笔一笔记在私账上,现在说要立她做贵妃,理由拢共四个字,非你不可。
她转过身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,我跟您说件事。”她说,“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两年了,一个字没跟人提过。您听完要是觉得我疯了,就当我刚才说明话;要是不觉得疯……您也别问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等着。
“我不是原来的那个林才人。”林妃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是林悠悠。悠悠是我的名字,我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还不在这儿。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远到您想都想不着。怎么来的,我不知道;为什么偏偏是我,我更不知道。我原来有我自己的日子,有自己的名字,有自己的活计,我管一个大食堂,八百号人开饭那种。然后一睁眼,就在这儿了,成了林才人。”
她说完了。心口咚咚地跳,把两年来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一口气倒干净,人反而空了。她做好了对方皱眉的准备,做好了被当成失心疯的准备,甚至做好了被禁足的准备。
皇帝只问了一句:“怕吗?”
“啊?”
“刚来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怕吗?”
林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点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怕。夜里不敢睡实,怕一闭眼一睁眼,又换了个地方。后来忙着记账,忙着管灶,忙着活,就没那么怕了。再后来,燕子峡那天夜里,我缩在您怀里,忽然就不怕换地方了。我那时候想,换到哪儿都行,别不让我活就行。这话我当天没好意思说全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过来,抬手替她抹了一下眼角。这个动作他做得不熟练,下手有点重,倒像在擦一件兵器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?知道什么呀?”林妃抽了下鼻子,心里一紧,“您别吓我,您什么时候知道的,”
“知道你不是林才人。”皇帝说,“林才人从前写的字,朕见过。你管账那笔字,不是她的。也知道你处处不惯,你嘴里那些词,什么账目要平,什么周报,什么上班,朕听不懂,可你不是疯,你是从别处来的。”
“那您……不问?”
“你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”皇帝说,“不想说,朕就替你收着。你是林才人也罢,是林悠悠也罢,是把朕欠的糕一笔一笔记在账上的那个管账的也罢——都是你。”
林妃仰着头看他,看了半天,忽然又哭又笑:“妈呀,我攒了两年的台词,准备了八百种解释方案,连被当妖孽处置的遗言都想好了。结果您一句‘朕知道’就完了?陛下,您这么办,让我的预案很没有面子您知道吗。”
“预案留着自己看。”皇帝说,“回宫之前,贵妃的事,给朕回话。”
“急什么呀您。”
“朕等了两年了。”
“……行吧行吧。”林妃抹了把脸,“容我攒个谢恩的流程。先说好,立了贵妃,膳食堂的账我照管,不许撤我的岗,管账管出感情来了。”
“准。”
“还有,德妃姐姐那边得头一个告诉她,她保准比我还高兴,怕是要把永和宫的库房翻出来给我添妆。”
“准。”
“还有您那本私账——”
“回宫,一笔一笔结。”皇帝把她没说完的话替她说完了。
林妃破涕为笑,抡起拳头在他肩上捶了一下,捶完才想起来这是皇帝,慌忙把手缩回去:“失礼失礼,就当没发生。”
“发生了。”皇帝说,“记账上。”
帐外,德海端着晚膳已经候了半天了。听见里头传出笑声,他没敢进去,端着食盒悄悄退到火盆边上,正撞上巡夜路过的暗卫统领。
统领压着嗓子问:“怎么着德公公,站这儿听墙角呢?”
“什么听墙角,本分着呢。”德海板着脸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,“皇上他……定了。”
“定什么了?”
“定终身了。”德海把食盒往怀里拢了拢,声音压得更低,“回去告诉弟兄们,往后半个月,脚底下都勤快着点儿。娘娘,往后要改口的那位主子,路上掉一根头发,你们都别怪皇上掀了你们的皮。”
统领笑着拱了拱手,巡他的夜去了。德海整了整衣领,清了清嗓子,扬声通报:“皇上,晚膳送到了。”
帐里传来皇帝的声音。那声音里的松快劲儿,德海进宫二十年,头一回听见:“进。”
德海掀帘进去摆膳,眼角余光扫过案面,皇帝那张标满了暗卫记号的归途路线图旁边,压着一张新写的纸,墨迹还没干透,上头拢共五个字:
回宫,昭告天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