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五十一天，皇陵的祭礼办完了，车队掉头往京里去。归途走的还是皇帝亲笔画的那张路线图，前头有暗卫三拨轮着探路，各处卡口都提前布了人。林妃对这些一概不知，她只认准一件事，路上太平了。
太平到什么程度呢？整整走了三天，没有塌方，没有修船，没有走水，连一匹惊马都没出过。头一天她还提着心，每过一段山路都要掀帘子看看前头有没有动静，到了第二天，她扒着车窗望了半天没望出半点毛病，忽然拍着窗框感慨出声：“终于，是活着回去了。妈呀，我头一回觉得‘无事发生’这四个字这么好听。搁以前，三天没动静那叫平淡；搁这一趟，三天没动静，那叫老天爷开恩。”
皇帝骑马缀在她车窗边上，闻言慢悠悠接了一句：“朕在，你死不了。”
“那感情好。”林妃扭头看他，半点不客气，“那下回您自己出门，可别带我了。您自己掰指头算算，这一趟遇上什么了？十一路刺客、塌方、走水，惊悚套餐齐齐来了一遍，就差一桩山洪没凑上。我在宫里管管账、数数米，安安稳稳的，多好，非得拽上我。”
“下回，”皇帝说，“还带你。”
“您这人怎么不听劝呢？”
“宫里也无趣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，语气平平的，“你絮叨，路上不闷。”
林妃被这话噎了一下，缩回车里跟小满嘀咕：“听听，这人夸人跟欠揍似的，絮叨到他嘴里都能算优点。小满你说句公道话，我是不是絮叨？”
小满老老实实想了想：“回主子，是。但奴才爱听。”
“……行吧，看来我人缘还行。”林妃靠回车壁上。车走得不快，颠着颠着，她又忍不住扒回窗边去看外头。
回程的风景确实是好。官道两边是收割了一半的麦田，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，远处的山是青的，云是白的，什么幺蛾子都没有。她看了一阵，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，回头把皇帝叫住：“陛下，问您个事。前头是不是快到白龙潭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就是您说‘回程再看’的那个瀑布？”林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您可别又拿什么塌方糊弄我。我先声明啊，这可是您亲口许下的，白纸黑字——好吧，没有白纸黑字，但拉过钩，拉钩也是合同，这法律效力我认的。”
“停。”皇帝说，“明日晌午到，看。”
“真的？定了？说话算数？”
“朕说过的话，”皇帝拨了一下缰绳，“句句作数。”
傍晚扎营，伙房下了热汤面。林妃捧着碗蹲在火堆边上吃，皇帝坐在旁边的马扎上，德海提着茶壶在边上伺候。夜风有些凉，火烤得人暖洋洋的。吃了一半，皇帝忽然开口，语气像是随口一问：
“还敢出门吗？”
林妃吸了一口面条，认认真真把这个问题在嘴里嚼了嚼，咽下去才答：“不敢了。说实话，不敢。遇刺那天夜里我是真怕，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想，我招谁惹谁了，我就是个管食堂的。这一趟出去，我后半辈子的胆量预算都透支干净了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应了一声，端着茶，等她的下文。
“但是，”林妃话锋一转，拿筷子朝碗里点了点，“值了。要是不出来这一趟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，不对，我不知道的事还是不少，但我知道了的那几样，够本了。临水镇的糖糕，青川县那五锅粥，还有您病了那两天我熬的粥、守的夜……您别说，这一趟出门，一半是惊悚片，一半是纪录片，混着往下看，居然还挺好看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他嘴角那点弧度，德海站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，这趟出巡五十多天，皇上笑的回数，比在宫里一整年加起来都多。
“陛下，您笑什么？”
“笑你记账。”皇帝说，“惊悚片、纪录片，你这一趟，净拿嘴记账了。”
“我这叫分类归档。”林妃理直气壮，“正经账上册子，日子账在心里，两边都得记，不记就忘了。”
“那这一笔呢？”皇帝问，“临水镇那笔。”
林妃吃面的手停了。她把碗搁在膝盖上，盯着火堆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软下来不少：“陛下，这一趟我差点没命，不止一回。燕子峡的剑，驿馆那把火，呃，那烟，我到现在半夜想起来还出汗。可是您捡糕那一下，我记着。一个皇帝，天底下最大的官儿，蹲在大街边上，捡一地摔碎的糖糕，捡完了还问我，朕的命不如你的糕点？……陛下，我跟您交个底，从那天起，我就知道我完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人我得跟着了。”林妃说，“这种事，一辈子碰不上第二回。糖糕三文钱一块，可那天您蹲在街上捡起来的那个，多少钱都买不着。这一笔，我记一辈子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，蹦出个火星。
“记着就好。”皇帝说，“糕管够。”
“啊？”
“回京，”皇帝说，“让桂香斋的老掌柜进宫一趟，朕再请他教御膳房一回。往后你想吃，传一道膳的事，不用排队，更不用蹲街上去捡。”
林妃愣了两息，随即笑出了声，笑得差点被面呛着，咳了半天，一边咳一边摆手：“得嘞得嘞，那我这账上又得添一笔，‘糕，管够’。陛下，照您这个记法，我这本册子迟早让您给赊爆了。”
“赊着。”皇帝说，“慢慢还。”
德海在后头提着茶壶，壶盖在手上轻轻磕碰——不是端不稳，是憋笑憋的。他借口续水，悄悄退开两步，正碰上巡夜过来的暗卫统领，便压低了声音：“都瞧见了吧？这趟差事，奴才伺候皇上二十年，头一回见皇上笑这么多。回京以后弟兄们的赏钱，保准往厚里领。”
统领也难得咧了嘴：“那可不。一路太平，主子们高兴，咱们这趟脸面上的差事，总算办圆了。”
火堆边，林妃已经把面吃完了，正就着灯光在小册子上记当天的账。米面菜蔬记完，她笔尖顿了顿，翻到后头一页，另起一行，一笔一画地写：
“白龙潭，明日晌午，陛下亲口许的，拉钩作数。”
写完她合上册子，抱着膝盖冲火堆对面喊了一嗓子：“陛下，明天看瀑布，您可别迟到啊，我掐着晌午算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