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巡第五十四天,车队进了京,直抵宫门。
宫门口仪仗排开,皇后位份虚悬,接驾的头一位是德妃。她一早就到了,站得离宫门最近,手里捏着帕子,车队一出现就踮脚往里望。等林妃那辆车停稳,她头一个迎上去,连仪态都顾不上了。
帘子掀开,林妃扶着小满的手下来。两个月不见,她晒黑了一层,也瘦了一圈,脸颊都尖了些。
德妃一眼看过去,眼圈当场就红了:“你这丫头,出趟门,瘦成这样。”
“姐姐!”林妃一看见她,什么仪态全忘了,几步扑过去,直接扎进她怀里,“姐姐,我想你做的饭。我跟你讲,一路上那个灶啊,军屯的锅有股子铁锈味,驿站的饭一股子柴火烟味,我这两个月,嘴里的滋味就没对过——”
“回来了就都补上。”德妃搂着她,手在她背上拍了拍,摸到一把骨头似的,眼泪差点下来,被她生生憋了回去,只捏着林妃的脸端详,“瘦了,黑了,倒是精神了。眼睛比走之前亮。”
“是吧是吧?”林妃嘿嘿笑,“看来我这趟没白出去,还美容了。”
边上站着的几位妃嫔都看着。贤妃、淑妃也在迎驾的行列里,离得不远不近。德妃当着这一圈人,拉着林妃的手不放,嘴里那句“我的人”就这么顺口出来了:“都别站着了,我的人一路辛苦,先让她回我永和宫歇脚,梳洗了再各归各宫。”
几位妃嫔的眼神都变了一变。德妃在宫里一向端庄持重,什么时候这么揽过人。“我的人”三个字,说得跟宣示什么似的。
贤妃笑着打圆场:“妹妹跟林妹妹这般亲厚,倒叫我们眼热。”
“眼热什么。”德妃淡淡一笑,“她管膳食堂的账,我永和宫的用度走了她两年流水,日日打交道,处出来的情分。姐姐们要羡慕,也去寻个管账的处一处。”
众人笑了笑,这事就算揭过去了。皇帝在前头被礼部的人围着,德妃只远远朝他行了一礼,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谁也没多话,他先起驾回乾清宫了。
永和宫里,德妃屏退了闲杂人等,只留自己的贴身宫女雪枝在门口守着。她亲手给林妃布了一桌子菜,都是林妃从前爱吃的:糟鹅掌、火腿炖笋、一碟子玫瑰腐乳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。
林妃也不客气,坐下就吃,一边吃一边含糊地汇报:“姐姐,我跟你说,这一路……”
“先吃。”德妃给她添粥,“吃完再说。两个月没吃口正经饭,话急着说做什么,人又不跑。”
一顿饭吃完,林妃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活了。这两个月吃的所有东西加一块儿,不如姐姐这一顿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些,“姐姐,外面险。真的险。我在书里看‘遇刺’俩字,轻飘飘的,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,那是拿命换的。”
德妃握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。你都写在我心里了。信里没细说的,我也知道。”
林妃一愣:“你知道?”
“坐。”德妃把她按回椅子上,起身走到门边,亲自看了一眼外头,雪枝守在廊下,寸步没离。她回来坐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丫头,你听我说,别出声。燕子峡的刺客,目标是你的车驾。皇上连夜换了御辇,车队变了阵,这件事,他没告诉你,对不对?”
林妃手里的帕子攥紧了,半天,点了点头:“……他说是躲饭局。塌方、修船、走水,全是躲饭局。”
“青阳道没有塌方,是暗卫拿下了十四个伏兵。”德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小渡口、温泉驿馆,也都是。驿馆后山搜出三张弩、两坛油。这一路明面太平,暗地里,皇上把命押上给你铺路。他不让一个人漏给你,怕你怕。”
林妃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她想起夜里帐子里那盏灯,想起他就着灯光画图的样子,想起那句“朕宁可睡军屯”。她眼眶慢慢红了,吸了下鼻子,骂了一句:“这个骗子。躲饭局。躲出十四个伏兵来。妈的,我还真信了,我还同情他来着,我说陛下您真惨,饭局都躲到军屯来了……”
“他不是骗你。”德妃说,“他是怕你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妃抹了把脸,“我就是气我自己傻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德妃的声音更低了,“摄政王,在你们回程的路上,还安排了一拨人。他的信,从京里往外面递,走的是他府上后门的暗线。我的人,把信截了。”
林妃猛地抬头:“截了?”
“截了,人证信证都送进宫了,皇上登门前收到的最后一封密报,就是这个。”德妃看着她,“所以你们这三天回程,才那么太平。不是没人动手,是手还没伸出来,就被铰断了。”
林妃怔怔看着她,看了半天,声音都软了:“姐姐……你又救我。”
“什么又。”德妃替她把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,动作跟哄小孩似的,“我守宫六十多天,日日算着你们走到哪儿了,就怕京里这边出岔子,让你们前头白躲。如今你囫囵个儿站在我面前,”她说到这儿,笑了一下,“我这守,值了。”
“姐姐,你图什么呀。”林妃鼻子酸得不行,“我一个小小的管账的,你贵为德妃,犯得上吗?”
“犯得上。”德妃说,“你是我的人,该的。”
三个字,该的。林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也不擦,梗着脖子说:“行。该的。那我也该的。姐姐,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膳食堂的灶永远有你一份,谁敢动永和宫一根线头,先问过我手里的账本。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德妃拿帕子给她擦眼泪,自己眼圈也红了,嘴上还笑,“多大的人了,哭成这样。刚进宫门就哭,回头传出去,说本宫苛待你。”
“就哭,谁敢说。”林妃抽抽噎噎地,“六十多天,我想你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抱了一会儿,林妃的情绪才缓过来。德妃让她靠着自己,慢慢问些路上的事,白龙潭去没去,皇上病好了没有,桂香斋的糕到底什么味。林妃一一答了,答到一半忽然直起来:“哎对了姐姐,还有个大事,我进宫之前得先跟你透个气,但是你先别声张,”
德妃看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,心里已猜到七八分,只端起茶,稳稳地问:“什么事?”
林妃凑到她耳边,压着嗓子说了六个字。
德妃手里的茶盏,当啷一声磕在了茶托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