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第三天,夜里下过一阵急雨,雨停了,宫里的青砖地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蝉还在叫。乾清宫的西配殿里灯火通明,桌上摊着的,是这五十多天攒下来的东西:暗卫的条陈、青阳县拿下的十四名伏兵的口供拓印、温泉驿馆搜出的弩图样,还有德妃截下的那封信的原件。
皇帝站在廊下,负着手,看了信很久。
信不长,拢共几十个字,是摄政王府后门暗线递出去的,写的是归途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,人手几何,何时动手,落款没有名姓,只压了半个印。残了半边的印信,跟私库箭矢上的火印,一个模子。
德海提着灯站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“摄政王,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动到朕的人了。”
德海垂着头:“是。三拨伏兵,一路追着娘娘的车驾……”
“朕说的不是车驾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朕说的是人。”
德海不敢接了。他伺候皇帝二十年,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。车驾是物,砸了能修;人,是那个一路给皇帝端粥、蹲在火堆边啃着面条说“值了”的人。物动了,皇帝会怒;人动了,皇帝是要掀桌子的。
“皇上,”德海斟酌着开口,“是要清算?”
“清算。”皇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得很,平得吓人,“京畿卫戍换防的名单,兵部那几个人的底细,宗室里跟皇叔走动过的,都理出来。朕要一份单子,一个月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是不急。”
德海一愣:“皇上?”
“动手的日子,朕定。”皇帝转过身,往殿里走,“先办另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
“立贵妃。”
德海提着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跟得紧,脑子转得也快,转了两转就明白过来了:这个时候立贵妃,不光是立贵妃。册封是恩,恩自上出,宫里宫外的眼睛都得先盯着这件大喜事看;摄政王那边一时摸不准皇上的心思,是震怒还是忌惮还是别的;真到清算那天,中宫有人,内廷稳了,前线才敢放开了打。
先稳内,再对外。这一手,老练得很。
“皇上的意思,是等大礼办完,位份定下来,再……”德海低声问。
“礼部递日子。”皇帝坐回案后,拿起朱笔,“要快。赶在秋天头一场风之前。”
“是。”德海应了,犹豫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,“皇上,德妃娘娘那边,今儿遣人递了话进来说,册封的仪程,她愿意帮着礼部一块儿操持,她有经验。”
皇帝抬了下眼皮:“她倒是快。”
“娘娘还说……”德海憋着笑,“说,‘皇上放心办正事,宫里这些琐碎,有我’。”
这话表面是贤良,里子是站台。德妃在宫里经营多年,中宫虚悬,她这一开口表态操持册礼,等于替皇帝把后宫的口子全堵上了,谁想借册封礼闹事,先过她这一关。
“回她。”皇帝朱笔落下,“准。仪程她定,用度报朕。”
“是。”
殿里议完事,皇帝没回寝宫,绕过抄手游廊,往后头的小院走。这个时辰,那边还亮着灯。
小院里,林妃正歪在廊下的竹榻上啃瓜。
她刚从永和宫回来,德妃硬留她吃了两天饭,把出巡掉的肉往回补。这会儿手里捧着半个井水湃过的甜瓜,啃得汁水顺着手往下淌,小满蹲在边上给她接瓜皮,一边接一边劝:“主子,慢点吃,没人跟您抢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林妃啃得腮帮子鼓鼓的,“这叫补偿性进食。两个月的伙食亏空,我得吃回来。哎小满,你说我明天食堂的账是不是该对一对了,走了两个月,也不知道那帮人把账记成什么样了,我这一回去,八成得从‘休假模式’切回‘加班模式’……”
她絮叨得正欢,一抬头,看见皇帝站在院门口,吓了一跳,瓜差点脱手:“妈呀!陛下,您走路怎么没声啊?吓我一跳。您吃瓜不?小满,再切半个,”
“不用。”皇帝走过来,在榻边的石凳上坐了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瓜,“少吃凉的。”
“就吃半个。”林妃把瓜往怀里护了护,理直气壮,“德妃姐姐说了,路上亏的,回来都得补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我瘦了,说我黑了,说我精神了,还说,”林妃顿了顿,咧嘴一笑,“还说她高兴。陛下,姐姐那天高兴得茶盏都摔了,摔完还嘴硬,说是盏子滑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应了一声,“她那人,就这样。”
夜风穿过院子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蝉声一阵一阵的,远处宫墙外头,隐约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林妃啃完瓜,拿帕子擦了手,忽然想起什么,凑近了些压低声音:“陛下,跟您汇报个事。德妃姐姐把路上的事跟我说了。刺客的目标,塌方,走水……您那套躲饭局的说辞,姐姐没绷住,全招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,等着她发火或者哭。
结果林妃叹了口气,就说了一句:“您撒谎撒得挺像,就是下次编瞎话之前,能不能先跟姐姐对个口供?一个说躲饭局一个说躲刺客,我就跟听相声似的,捧哏和逗哏都对不上词儿。”
皇帝看着她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笑。”林妃戳他,“我这几天夜里想起来,后脊梁都是凉的。您说,我一个小管账的,怎么就值得人家三拨伏兵地追?”
“值得。”皇帝说。
“啊?”
“往后你会知道。”皇帝站起身,“知道了,也不许怕。有人护着你。”
“谁啊,这么好心。”林妃嘟囔。
“朕。”皇帝说完,弹了弹袖子,“睡吧。明日礼部的人要寻你量衣裳。”
“量什么衣裳?”林妃一脸懵,“我又不长个儿了,”
皇帝已经走到院门口了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量了你就知道。”
林妃坐在竹榻上,抱着啃剩的半个瓜,愣了半天,扭头问小满:“量衣裳……什么衣裳啊这是?”
小满眨眨眼,欲言又止,最后憋出一句:“主子,奴才也不敢猜……但礼部来量衣裳,一般量的是,大礼的衣裳。”
林妃捧着瓜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慢慢低下头,看着瓜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……我去,他来真的啊。”
院外,皇帝还没走远。德海提着灯追上来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夹道里。快到乾清宫的时候,德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亮着灯的小院,压低声音:“皇上,娘娘那边,一五一十全知道了,您就不怕她怕?”
皇帝的脚步没停。
“她若知全貌,”他说,“又要怕。”
“是呢。”德海叹气,“娘娘胆子小。”
“小,”皇帝说,“才要朕护。”
德海没敢接这句,只把灯往前照了照。夜风从夹道那头灌过来,吹得灯苗一伏一伏的。皇帝往前走着,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
“让礼部把日子报快点。朕的后院要安生了,前朝那笔账,”
他没说完,抬手接住被风吹落的一片槐树叶子,捏了捏,随手松开。
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砖上。
第二天一早,礼部的折子递进了乾清宫,上头拟了三个吉日,头一个,就在九月初六。皇帝拿朱笔在旁边批了三个字:
“就这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