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省厅刑侦总队。
林子川站在严峻办公室门外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时,严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眼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红笔在材料上勾画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林子川,脸上露出惯常的微笑。
“小林啊,有事?”
“严组长,想跟您汇报一下新桃园案的结案情况。”林子川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。
严峻放下红笔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:“这么快就整理好了?效率不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林子川翻开材料,开始逐项汇报。从现场勘查的最终结论,到物证链的闭合情况,再到嫌疑人审讯笔录的要点——他的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完全是一副标准的工作汇报姿态。
严峻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平静,只有林子川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
“……关于主犯张强的作案动机,目前确认是报复社会和个人极端情绪叠加。”林子川翻到最后一页,“所有卷宗已经归档,下周可以正式移送检察院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严峻重新戴上眼镜,接过材料翻了翻,“这个案子办得漂亮,厅里领导也注意到了。你最近状态不错。”
“谢谢严组长。”
林子川合上公文包,却没有起身。
严峻察觉到他的停顿,抬起头:“还有事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林子川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严峻:“严组长,您听说过‘归零者’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严峻握着红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很细微的动作。
笔尖在桌面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点。
然后他抬起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甚至还笑了笑:“听说过。是那个组织的头目吧?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最近在查一些旧案。”林子川的语气依然平稳,“发现‘归零者’这个代号背后,有个真实姓名——顾大山。”
严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后来这个人改名了,叫顾渊。”林子川继续说,语速放慢了些,“再后来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。
目光紧紧锁定严峻的眼睛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。
严峻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某种东西——极快,快到几乎无法捕捉,像是平静湖面被石子打破的0.3秒涟漪,然后迅速恢复平静。
但林子川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那瞬间的慌乱,看见了瞳孔的微缩,看见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再后来怎么了?”严峻问,声音听起来很自然。
“再后来,这个人就消失了。”林子川靠回椅背,“三十年前,户籍档案里留下一条迁入记录,迁出地是空白,手续不全,只有一个退休民警的签字。”
严峻沉默了几秒。
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,动作很慢。
“小林。”他放下杯子,语气变得有些严肃,“这些陈年旧事,查它做什么?你现在手头的案子已经够多了。”
“因为我父亲的死,和这个人有关。”
林子川说这句话时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峻。
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严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拭镜片,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。重新戴上眼镜时,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沉稳严肃的模样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林建国的案子,我知道。当年很轰动。”
“所以我要查到底。”
“查案可以。”严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,那是领导谈话的标准姿势,“但要讲究方法,讲究证据。不能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下结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严峻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如果你真的在查这个‘顾渊’,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可以来找我。省厅的资源,该用的时候要用。”
“谢谢严组长。”
林子川站起身,拿起公文包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严峻点点头,重新拿起红笔,“记得把新桃园案的总结报告发我一份。”
“好的。”
办公室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,林子川的脚步不紧不慢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按钮,等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王磊发来的加密消息,时间是三分钟前:
「监控数据已分析。谈话期间,目标右手在桌下握拳,力度峰值达到正常值的2.3倍,持续时间5.2秒。心率从平均72次/分骤升至98次/分,持续两分钟后缓慢回落。瞳孔在关键词出现时有明显收缩反应。」
林子川删掉消息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到一楼,他穿过大厅,走出省厅大楼。九点半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掏出车钥匙。
手机震动。
李勇打来的。
“林队,你在哪儿?”
“刚出省厅。”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,“什么事?”
“王磊那边有发现,让你尽快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二十分钟后,安全屋。
王磊面前的六块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不同角度的数据分析图。看见林子川进来,他转过身,表情严肃。
“林队,基本可以确认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谈话过程中的生理数据异常太明显了。”王磊调出其中一块屏幕,“尤其是你提到‘顾大山’和‘顾渊’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他的应激反应指数直接飙到红色警戒区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知情者的反应了——这是身份被触及的本能防御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上那条剧烈波动的曲线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王磊切换画面,屏幕上出现一段经过放慢处理的视频片段,“你看他的手。”
视频里,严峻的右手原本自然地放在大腿上。当林子川说出“顾渊”两个字时,那只手瞬间握成拳头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五秒钟。
然后慢慢松开。
“普通人听到一个陌生名字,不会有这种反应。”王磊说,“除非这个名字对他有特殊意义——而且是必须隐藏的意义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户籍档案那边呢?查到他三十年前的体检记录了吗?”
“正在调。”王磊敲了几下键盘,“当年的纸质档案数字化不全,需要时间。但有个问题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严峻真的是顾渊,那他这三十年是怎么做到的?”王磊转过身,眉头紧皱,“从一个户籍信息不全的‘黑户’,变成省厅刑侦总队的副组长,政审环节怎么可能通过?”
林子川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他说,“第一,三十年前有人帮他做了全套假身份,而且做得天衣无缝。第二……”
他转过身。
“他根本就不是‘变成’严峻——他可能从一开始,就是顶着严峻这个名字进入公安系统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李勇从隔壁房间走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:“林队,技术科那边有反馈。你昨天让我查的,关于三十年前那批警校学员的集体体检档案,有眉目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档案库确实有一批1988届省警校学员的体检记录,但……”李勇把平板递过来,“存放那批档案的区域,上个月因为水管爆裂被水泡过。目前正在抢救性修复,暂时无法调阅。”
“水管爆裂?”林子川接过平板。
“后勤处的记录显示是意外。”李勇说,“但时间点太巧了。”
王磊插话:“能修复吗?”
“技术科说至少需要两周。”李勇看向林子川,“要等吗?”
林子川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节点:
顾大山→顾渊→三十年前迁入→空白迁出地→沈国栋签字→严峻
然后在“严峻”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。
李勇和王磊同时看向他。
“如果体检档案被毁不是意外,那说明已经有人察觉到我们在查什么。”林子川放下笔,“再等下去,只会给他更多时间抹掉痕迹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林子川走到桌边,拿起车钥匙。
“李勇,你带两个人,二十四小时轮班盯住严峻。记住,保持距离,绝对不能暴露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王磊,继续深挖严峻这三十年的所有社会关系、银行流水、出行记录——我要知道他每一个时间段的动向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林子川穿上外套,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回头,“查一下严峻最近有没有申请出境,或者……有没有在准备什么后手。”
李勇脸色一凛:“你担心他会跑?”
“如果他真是顾渊,潜伏三十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。”林子川拉开门,“那这个人,绝对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门关上。
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安全屋里,王磊和李勇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回到各自的屏幕前。
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