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第十天,林妃的气色彻底缓过来了。永和宫的伙食加膳食堂的灶,双管齐下,掉了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长,脸颊重新圆了,下巴的尖也钝了。
这天早上,她照旧去膳食堂对账。走了两个月,账上积了一摞,她坐在位子上一页一页翻,越翻眉头皱得越紧:“这个采买单价不对啊。黄瓜八文一斤?咱们食堂的黄瓜一直是五文,谁签的字?”
底下的采买太监赔着笑:“娘娘,这两个月……黄瓜正当季,价钱浮了浮。”
“浮了三文叫浮?”林妃把单子拍桌上,“我出趟门,你们把我的价目表给浮没了。重新核,差额从签单人月例里扣,下不为例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对完账,小满在边上小声提醒:“主子,别忘了,晌午乾清宫传的话,让您未时过去一趟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林妃头也不抬,“八成是问我账对完了没。我这还没对完呢,先核黄瓜,后核米,米也有问题,两个月多支了……”
未时,她还是去了。账让副手先盯着,黄瓜的事她记了小本上,回来接着算。
乾清宫里,皇帝刚批完折子,见她进来,搁了笔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养好了?”
“好透了。”林妃行了个礼,自来熟地坐下,“脸上肉都回来了,德妃姐姐功不可没。陛下找我什么事?该不会又要出远门吧?我先说好啊,我这辈子不出宫门了,宫门口那俩石狮子我都看够了。”
“不出门。”皇帝说,“朕晋你贵妃。”
林妃端起茶的手停在半空。这话她不是没听过风声,礼部量衣裳那天,她心里就打了个突。可真听他当面说出来,还是觉得像做梦:“……又升?陛下,我才妃位几年啊,这坐火箭也没这么快的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,我推辞啊,真推辞。”
“理由。”皇帝不意外,等着她的歪理。
“理由太充分了。”林妃放下茶碗,扳着指头数,“第一,贵妃有册宝金印,那玩意儿我听内务府的人说,十几斤重。我天天抱账本的手,抱不动印。第二,贵妃得协理六宫吧?我管一个膳食堂都天天跟黄瓜较劲,六宫那么多宫务,我得疯。第三,”
“前两条够了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印重,朕帮你拿。宫务,朕替你批。”
林妃:“……”
她张着嘴看了皇帝半天:“陛下,您听听您这话。帮我拿印,替我批折子。合着这贵妃是您的,我就是挂个名?那我推辞个什么劲儿啊,敢情活儿全归您了,我就负责当吉祥物?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头,脸不红心不跳,“朕替你当。”
“……我去,您还承认了。”林妃哭笑不得,“那不行,传出去人家不说我享福,说皇帝荒唐,为了个懒贵妃连折子都代批。陛下,正经点。”
“正经。”皇帝坐直了些,“林悠悠。朕立你贵妃,不是赏你,是给你位份。往后有人再冲你来,不用等朕出手,位份本身就是墙。你只要坐着,就安稳。”
林妃不吭声了。她听懂了。燕子峡那三拨伏兵,人家不是冲膳食堂管账来的,是冲“皇帝身边人”来的。位份越高,这堵墙越厚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半天,小声说,“那我提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膳食堂的账我照管,这个刚才您准过了啊,不许反悔。第二,协理六宫的活儿,我找副手。第三,”
“副手有了。”皇帝说,“德妃。”
“啊?”
“她今日早间递的话。”皇帝拿起一份帖子递给她,“她说,你升贵妃,她当你的副手,六宫的事她挑着,你只管挂名。原话是,‘丫头只会算账,让她管人,宫里人要遭殃’。”
林妃接过帖子看了,看完鼻子又是一酸,嘴上却说:“姐姐这话说得对,但难听。什么叫宫里人要遭殃,我这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……”
当天傍晚,她拎着两盒新做的桂花糕去了永和宫。
德妃正在灯下看礼部送来的仪程单子,见她进来就笑:“来了。册礼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,还有二十来天,衣裳得赶三套,头面得新做两副,你这身量这两个月又变了,得重新量,”
“姐姐。”林妃把糕放下,坐到她对面,认认真真地看着她,“陛下都跟我说了。副手的事,你也跟我说了?”
“说了呀。”德妃放下笔,神色如常。
“那我得问一句。”林妃说,“姐姐,你降得甘心?这六宫,这两年实际是你在掌着。中宫虚悬,你德妃位同副后,宫里谁不看你脸色。现在我空降一个贵妃,压你半头,往后你给我打下手,你甘心?”
德妃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傻丫头。你当我图那个位份?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图自在。”德妃起身给她倒了盏茶,“丫头,我在这宫里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掌六宫听着风光,实际上是站在所有人的箭头上,每一步都得端着,笑要笑得有分寸,罚要罚得有规矩,连吃饭都得想着谁在看。累。如今你顶上去,箭冲你去——呸,说错了,是有陛下给你当墙。我退半步,只管做事,不管背锅,账你算,名你担,活我干。这叫副手。”
她把茶推到林妃面前:“副手,比对手自在。比掌印,也自在。”
林妃捧着茶,半天,扑哧笑了:“姐姐,你这是把我架火上烤,自己躲旁边看戏啊。”
“看戏归看戏,”德妃也笑,“火烤不着你。烤你之前,得先问问你旁边那堵墙答不答应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一摊手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丑话说前头,我这个贵妃,明码标价的甩手掌柜:账我管,糕我吃,戏我看。姐姐你辛苦,工资,呃,月例翻倍我从我份例里出。”
“就你那点份例,还想给我翻倍。”德妃笑得直摇头,转回案前,指着仪程单子,“行了,说正事。九月初六之前,你得学三样东西:受册的礼、谢恩的话、还有贵妃的仪制走位。礼部的人明儿来教,你给我认真学,别到时候同手同脚,丢的是陛下的脸。”
“放心,我学东西快。”林妃凑过去看单子,看着看着咂舌,“好家伙,这流程,比我们食堂年度盘点还长。受册、告庙、谢恩、升座、受贺……妈呀,得站一天吧?”
“站一天。”德妃点头,“所以从明日起,你每日来我这儿,我陪你练站。”
“站还要练?!”
“贵妃的站,不是你食堂窗口的站。”德妃慢条斯理地说,“头要正,肩要平,凤冠三斤半,一步一稳,差半分,礼官就要记档。丫头,接下来的二十天,有得你受。”
林妃哀嚎一声,趴到了桌上:“我后悔了,我要回去管黄瓜,黄瓜至少不会给我戴三斤半的帽子。”
德妃笑着抽走她脸底下压着的那页仪程单,拿镇纸压好:“晚了。圣旨明天就下。”
正说着,外头雪枝进来回话:“娘娘,乾清宫派人送了个匣子过来,说是给林妃娘娘的。”
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方帕子包着的东西。帕子展开,是那块十几斤重的、前朝传下来的贵妃金印,旁边压着一张字条,皇帝的字,笔锋利落:
“印先送到,练熟了抱得动,再受册。”
林妃抱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印,掂了两下,龇牙咧嘴地喊:“我去,真沉啊!陛下这什么意思,提前给我上力量训练吗?”
德妃在旁边笑出了声:“皇上的意思,你自己品。”
林妃品了半天,抱着印坐下,忽然小声嘀咕:“……他的意思是,先让我抱抱试试,抱不动,他真帮我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