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圣旨下来了。
传旨的总管太监站在景仁宫院里,展开明黄的卷轴,一板一眼地念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林妃温良恭俭,执掌膳事,账目清明,出巡有护驾之功,抚军有施粥之德,着晋贵妃,摄六宫事如故。钦此。”
院里跪了一地的人。林妃跪在最前头,手里的瓜还没来得及放,半块甜瓜就这么捏着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青砖上,嗒、嗒、嗒。
“……娘娘?娘娘!”小满在边上急得直拽她袖子,“接旨啊!”
“哦哦,接旨。”林妃慌忙把瓜塞给小满,双手过顶,“臣妾,接旨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总管太监把圣旨放进她手里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恭喜贵妃娘娘,贺喜贵妃娘娘。奴才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,头一回见念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瓜的娘娘。”
“嗨,习惯了。”林妃讪笑着接过旨,“老公公见谅,我这人手闲不住,一闲就想找点吃的。”
旨意一出,六宫的反应才是重头戏。往年但凡有个晋位的消息,各宫的太监宫女们恨不得连夜串门打听,谁酸了,谁亏了,谁背后骂了。这一回,静得出奇。
永和宫里,德妃听完雪枝的回话,正在挑佛珠的手停了停,起身整了整衣裳:“更衣。本宫带头去贺。”
雪枝愣了:“娘娘,这就去?不缓一缓?往年这种时候,总有人要先递几句酸话的。”
“递什么酸话。”德妃往门外走,“今年这个贵妃,酸不得。你去各宫走一趟,看看有谁家主子脸上有不痛快,没有就罢了,有,让她来跟本宫说道说道。”
雪枝去走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:“娘娘,各宫……都挺平静的。贤妃娘娘说了句‘早该如此’,淑妃娘娘已经开始翻首饰匣子了,说要挑一份厚礼。”
“嗯。”德妃系上斗篷,“都明白了。”
明白了什么?这一路上大家心里都有数。膳食堂这两年账目清得跟水似的,宫里用度省下三成;青川县发大水,五锅粥是膳食堂的灶支起来的;出巡两个月,军屯的伙食、随行的粮草调度,全走的她的账。摄六宫事这大半年,六宫上下的月例没迟过一天,没短过一文。这些活儿,桩桩件件都不是位份压出来的,是一笔一笔账算出来的。
酸她?酸不动。人家是真干了活的。
半个时辰后,景仁宫——如今该叫贵妃的宫殿,重新拨了永寿宫,正收拾着,人还暂住在原处,门口热闹起来。德妃领着头,贤妃、淑妃,还有几位低位份的嫔御,齐齐来贺。
德妃进院就福身,声音清清亮亮:“臣妾,贺贵妃。”
贤妃淑妃跟着行礼:“贺贵妃。”
林妃从屋里迎出来,慌得直摆手:“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!姐姐们这是做什么,快起来快起来——”她伸手去扶德妃,德妃顺势起来,握着她的手上下看了看,笑着说:“果然又圆润了些。看来我这永和宫的饭没白喂。”
“姐姐!”林妃脸上挂不住,“大喜的日子你打趣我。”
“大喜的日子才要打趣。”贤妃在旁边笑着接话,“林妹妹,说正经的,你这一晋位,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心里都是服气的。搁别人,我们少不得要琢磨琢磨凭什么;搁你,凭的是膳食堂那本账,凭的是青川县那五锅粥。这宫里谁没吃过你食堂的饭?谁病了没喝过你灶上炖的汤?你升上去,我们心里踏实。”
“就是。”淑妃也凑趣,“往后六宫的伙食标准,妹妹可不能升了位就不管了。我们可都是你的老顾客。”
“管管管,必须管!”林妃连连点头,“各位姐姐放心,膳食堂的账我一天不瞎就管一天。淑妃姐姐上回说想加个糟卤的档口,我记着呢,秋桂下来了就开。”
众人哄笑着进屋喝茶。一屋子妃嫔说说笑笑,气氛热络得跟过年似的,哪里有半分暗中较劲的影子。
傍晚,皇帝过来,正撞见这一屋子人。妃嫔们起身行礼,他摆摆手让免了,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屋里的人、桌上的茶、人人脸上的笑,都收进眼底。
等人散了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,皇帝才开口:“今日,无人异议。”
“我也纳闷呢。”林妃搬着小凳坐到案边,给自己剥了个橘子,“按理说不该有人酸吗?怎么一个个都跟真心实意似的。”
“因为她们服。”皇帝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的位份,一半是朕给的,一半是你自己挣的。朕给的那半,她们可以不服;你自己挣的那半,谁也挑不出错。膳食堂的账、青川县的粥、军屯的米,桩桩件件摆在那儿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朕的贵妃,凭本事坐的。”
林妃剥橘子的手停了,耳朵尖有点红,嘴上还是不老实:“陛下,您这话我爱听。但是我丑话说前头啊,凭本事坐的位子,我也不能把自己累死。贵妃管的事更多吧?”
“多。”皇帝点头,“协理六宫、抚恤宫眷、节庆大典、内廷用度,你名下还有三十几处产业庄园的账。”
林妃倒吸一口凉气:“三十几处?!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!”她把橘子往他手里一塞,“这不行,这绝对不行。我两个人也忙不过来。您不是说替我吗?”
“替你。”
“三十几处产业的账也替?”
“账,替。你只管月底看总账。”
林妃眯着眼看他,看了半天,忽然乐了:“得嘞。那这么一算,这贵妃我当着玩呗。名头是我的,活儿是您的,钱,呃,用度是我花的。陛下,天底下还有这好事?”
“有。”皇帝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,“朕给你留着呢。”
林妃接过橘子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我可真当着玩了啊,您别回头后悔。我把话说前头,我这个人当甩手掌柜是专业的,账我管好的那部分我管得漂漂亮亮,剩下的我全推给你,推得也漂漂亮亮,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别指望我当什么贤贵妃、贤后,天天端着架子训人,我做不来。我就管好我的灶、我的账,然后该吃吃该喝喝,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光嗯啊。”林妃斜他一眼,“我问你,我要是当真一辈子就这么‘当着玩’,你也由着我?”
皇帝把剥好的半个橘子放到她面前,慢条斯理地说:“你当后位,怕也是这态度。朕早认了。”
林妃被橘子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,瞪圆了眼睛:“咳咳咳,什么后位!谁要,咳,那个离我还八丈远呢,我可没惦记!”
“朕没说你惦记。”皇帝端起茶,慢悠悠吹了吹,“朕说的是朕惦记。”
林妃不咳了,脸腾地红透了。她抓起那半个橘子,转身就走:“我回屋了!明天还要跟礼部学走位!那什么,您早点歇着!”
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小小的:“……册礼那天,糕管够啊。答应过的。”
“管够。”皇帝说,“桂香斋的掌柜,礼部已经请了。”
林妃“哼”了一声,抱着一半橘子跑了。
皇帝坐在原处没动,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低头翻了翻案上摊开的册子。那是礼部呈的九月初六仪程单,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备注,是德妃的字:仪程各环节已排演两遍,贵妃娘娘走位无误,唯受册时凤冠略歪,已改正。
再往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另:册礼当日膳房供膳,按娘娘吩咐,席面加糕,人手一份,管够。”
皇帝拿朱笔在这行字底下划了一道,批了两个字:
“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