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礼办完的第二天,林贵妃上任第一天。
天不亮她就醒了,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册子,封皮上她亲笔写的五个大字:《贵妃事务册》。册子翻开,头一页是总清单,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:
“一、六宫月例(每月初一核,德妃姐姐初审);二、内廷用度流水(膳食堂旧账归我);三、节庆大典仪程(姐姐管,我盖章);四、三十处庄园产业总账(陛下代批,我月底看);五、抚恤宫眷(列名单,姐姐定,我签押)……”
列到第十二条,小满端着早饭进来,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主子,这么多?您以前管膳食堂,不是就一页纸吗?”
“一页纸那是食堂,这是六宫。”林贵妃揉着手腕,“所以得分级:我直接管的、姐姐初审的、陛下代批的、还有干脆委托下去的。四档,一档一档来,全捏我手里,我活不过年底。”
辰时刚过,德妃到了。
她进屋也不客气,直接坐到林贵妃旁边,伸手:“初稿拿来,我审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林贵妃把册子递过去,“姐姐,先看头页,我的分档思路,您给把把关,”
德妃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快,偶尔拿笔在边上做个小记号。翻完,她点头:“思路对。就改一处,第五条抚恤宫眷,你写‘姐姐定,我签押’,不对。该是你定,我签押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林贵妃不干,“定名单这活儿得罪人,给谁不给谁,底下人记恨的。姐姐你资历深,压得住,我就管签字,”
“正因为资历深,我才不能定。”德妃放下笔,“丫头,你想。我定了名单,你签押,底下人会说,贵妃是个摆设,实权在德妃手里,往后有事都来堵我的门,你那堵墙就白砌了。反过来,你定,我签押,说得通,德妃协理六宫,替贵妃跑腿核实。名分正,事也正。你是主,我是辅,这个不能倒。”
林贵妃眨了眨眼,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有道理啊!姐姐,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,怎么什么账都能算明白?”
“这宫里,人账比钱账难算。”德妃把册子推回来,“改了。往后所有条目,都按这个规矩,你的名字在前,我的在后。”
一上午,两人就这么一条一条地过。林贵妃发现,德妃做事跟她对账的路数出奇地合:她提出怎么省事,德妃就指出怎么不出错;她嫌麻烦的地方,德妃正好擅长;她想冲上去管的地方,德妃一把拽住她,让她交出去。
中午饭都是在案上吃的。林贵妃啃着饼,忽然感慨:“姐姐,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比我这个贵妃还忙。我这册子十二条,你沾手九条,合着真干活的是你,我光挂名。”
“挂名也是活。”德妃夹了一筷子菜给她,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你那个名,比什么都好使。下午内务府来报冬储炭例,往年这时候,各宫要为斤两吵半个月。你去坐半个时辰,一句话不用说,就坐那儿,他们自己就把数认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你试试。”
下午,内务府总管带着册子来汇报冬储炭例。往年这桩事,各宫嫌斤两不均,太监们夹带私货,吵得乌烟瘴气。林贵妃按德妃教的,就坐在上首,捧着茶,一言不发,只是拿她那本《贵妃事务册》摊开着,一条一条对数,对到哪儿,指头点到哪儿。
对到第三条,她发现一处:“等等,这笔,炭是三千斤,报的是三千六?”
内务府总管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回娘娘,损耗,路上损耗……”
“损耗百分之二十?”林贵妃抬起眼皮,“我管膳食堂的时候,米面损耗超百分之五我就查账了。炭损耗两成,你们的炭是推着走的还是扔着走的?重新核,按一成报,超出的部分,谁签的字谁补。”
总管腿都软了。膳食堂的账,宫里谁不知道,这位娘娘眼里,一两银子的出入都逃不掉。当下再没人提斤两不均的事,各宫的炭例核得又快又平,半个时辰就散了。
消息传到乾清宫,是德海回的:“皇上,今儿个内务府报冬储炭例,往年吵半个月的差事,贵妃娘娘坐了半个时辰,办结了。听底下人说,娘娘就问了一句损耗的事,问得漂亮,四两拨千斤。”
皇帝正在批折子,闻言笔没停:“嗯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德海压低声音,“德妃娘娘今儿一整天都在永寿宫,跟贵妃娘娘一处对册子。奴才瞧着,两位娘娘这不是客套,是真搭上伙了。一个挂名定夺,一个跑腿核实,六宫的政务眼看着比往年顺当,才一天,各宫的份例申领就全报到永寿宫了,没有一户拖延的。”
皇帝这才搁了笔,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德妃,倒是她的左膀。”
“皇上的意思是?”
“朕的意思是,”皇帝拿起下一本折子,“这两个人凑一块儿,六宫比有皇后的时候还稳。朕省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往后宫务的折子,凡是德妃副署的,直接准,不用再送朕看。”
德海应了,心里咂舌:这份信任,给到协理妃嫔头上,二十年间头一回。
傍晚,永寿宫的事务清了大半。德妃告辞回宫,雪枝提着灯在前面引路,主仆两人走在夹道里。
雪枝憋了一天,终于没忍住:“娘娘,奴才说句冒犯的话。今儿一天,您比在永和宫自己掌事的时候还忙。跑上跑下,看账核数,连口热饭都是站在案边扒的。您……图什么呀?如今您是给贵妃打下手,名头矮了半截,活儿倒多了一倍。”
德妃走着,脚步没停,脸上倒是笑了:“雪枝,你跟了我十几年,还看不明白?”
“奴才笨。”
“十几年前,我在这个宫里,天天琢磨的是什么?”德妃慢慢地说,“琢磨谁恨我,琢磨谁要害我,琢磨怎么能在别人的算计里活下来。那时候也忙,忙着防人。夜里睡下,翻来覆去把白天每个人说过的话过一遍,怕哪句落了把柄。雪枝,那样的忙,是往泥坑里忙,越忙越脏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宫墙上方那一线天:“如今呢?如今我忙的是核账、排班、发炭。今天忙完,六宫上千号人,这个冬天炭是足的,份例是准的。没人恨我,没人防我,连内务府那些老油子见了我都客气,因为我不克扣他们,也不让他们克扣别人。”
“这活,比宫斗干净。”德妃说,“干净两个字,雪枝,我在宫里二十年,头一回收着。”
雪枝听着,眼眶有点热,低头应了声: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明白娘娘为什么甘心当这个左右手。”雪枝说,“以前娘娘赢,是一个人活着;现在娘娘忙,是一宫人过好日子。这买卖,值。”
德妃失笑:“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。行了,走快点,永寿宫那边还留着一页账,明日一早要用的。”
主仆俩加快了脚步。快到岔路口的时候,迎面跑来一个小宫女,是永寿宫的,气喘吁吁地递上个食盒:“德妃娘娘留步!我们娘娘说,姐姐忙了一天,晚饭肯定没好好吃,让我送两块桂花糕来,刚出锅的,我们娘娘亲手蒸的!”
德妃打开食盒,热气腾出来,两块糕,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。
她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,甜得齁人,形状也丑,可她吃得认真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娘娘,”她说,“糕,本宫收了。就说,手艺还差得远,明儿本宫亲自去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