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礼过后第七天，慈宁宫来人传话：太后召林贵妃过去说话。
林贵妃一大早就梳妆利索了，拎着一食盒东西过去。食盒里是她头天夜里亲自盯着小灶做的：一盅冰糖炖秋梨，两块藕粉桂糕，都是太后牙口能对付的软和东西。
太后今年六十有七，先皇后孟氏病逝后，她吃斋念佛的时候多，见外人的时候少，唯独这个儿媳妇，隔三差五就召来说话。原因也简单：太后有咳疾，膳食堂这两年秋梨炖得勤，冬姜备得足，老人家嗓子舒坦了大半，见着这个管灶的，就当见着自家闺女。
“好孩子，来了。”太后靠在暖榻上，见她进来，招手让她近前，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，“出巡晒黑的，可算养回来了。贵妃也好，哀家更喜。”
“太后，您喜我就行。”林贵妃笑嘻嘻地在她榻边坐下，把食盒打开，“什么贵妃不贵妃的，那是个名头，压得我脖子疼。您看，我给您带了梨，昨儿新炖的，火候正好。”
“你这嘴。”太后被她逗笑，点了一下她的手背，“旁人得了晋位，恨不得日日说，就你，把自己位份说得跟上刑似的。哀家问你，贵妃当得如何？累不累？”
“累倒不累，我给您交个底。”林贵妃一边给她盛梨一边说，“我这贵妃是‘分档经营’的：账我自己管，六宫的事德妃姐姐替我跑腿，产业的账陛下替我批。我就管着名头和食堂的灶。太后您说，这买卖划算不？”
太后听她说完，笑得直咳，咳完了又笑：“分档经营，哀家活了这些年，头回听说贵妃这么当的。皇上竟也依你？”
“他乐意。”林贵妃把梨盅递到她手里，“太后，趁热。”
太后接了，慢慢吃了一口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先皇后在的时候，这个位置上的人，日日愁得吃不下饭。你倒好，当成买卖来盘算。”她放下勺，看着林贵妃，“孩子，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宫里最要紧的不是位份高低，是心里有没有别人。你那食堂，哀家的药膳是它，底下洒扫小太监的病号饭也是它，一视同仁。青川县那五锅粥，哀家在佛堂里听人念到，念一句，心里念一句好。这样的人，位份再高，哀家都喜。”
“太后……”林贵妃难得没接上话，搓了搓手，“您再说，我就要不好意思了。我就是个管账的命，见不得浪费，也见不得人挨饿，别的真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没想那么多，才是真的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，“想得多的，哀家见得多了。”
祖孙，不是，婆媳两个说了半晌话。临走，太后又留她说了句私房话：“皇帝前儿来给哀家请安，哀家瞧他脸色，比去年这个时候好。丫头，这宫里十几年，哀家头一回见他松快。这里头有你一份。”
林贵妃揣着这句夸出了慈宁宫，一路上心里美滋滋的，回永寿宫先跟小满炫耀：“太后夸我了！说我‘心里有别人’！哎小满，这评价高不高？”
“高！特别高！”
“我也觉得挺高。”她扒拉了两口饭，美完了，转头就去核膳食堂的秋储白菜账去了，夸不夸的，白菜三天内不订，冬天六宫就得断菜。
她没品出来的东西，别人品出来了。
隔了两日，德妃来永寿宫对账，两人核到一半，德妃状似无意地问：“慈宁宫那边，太后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夸我呀。”林贵妃把慈宁宫的对话学说了一遍，末了还美，“太后说我心里有别人。”
德妃听完，笔搁下了，看着她看了半天。
“姐姐，你这么看我干什么？”
“丫头，”德妃慢慢地说，“你没听明白太后的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不就夸我吗？”
“太后那句话，不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。”德妃说，“是说给这宫里、这天下听的。她那个身份的人，不会平白说这种话。她这是在给你，抬轿子。”
林贵妃眨眨眼，还是有点懵：“抬什么轿子？我就一个贵妃，还能抬哪儿去？”
德妃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又好气又好笑，索性挑明了：“中宫虚悬几年了？先皇后去后，后位空着，皇上不提，太后不提，宗室催过几回，全被压下了。为什么压着？因为在等一个能坐的人。现在你看：皇上那边，铁了心，出巡一路的行事你都看在眼里；太后这边，今日的话一出，慈宁宫的态度满宫都知道了；哀家，我这里，头一个摇旗呐喊。丫头，帝、太后、还有我，三头都齐了。你离后位，一步了。”
林贵妃手里捏着的账册，啪嗒掉在案上。
她张了张嘴：“……不是，姐姐，你们商量好的吧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“谁跟你商量。”德妃笑，“是事情自己走到这一步了。你管食堂，天下人的饭；你摄六宫，天下女眷的头。你一步一步走的，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这一步来的时候，你想躲都躲不掉。”
“我我我，”林贵妃捡起账册当扇子扇风，“让我缓缓。后位。我这脑子里现在全是白菜，你突然跟我说后位，我消化不了。”
“不急，慢慢消化。”德妃重新拿起笔，“这一步还差个时机。眼下中宫的事，不是你我努不努力的事，是要等一个日子，等宗庙、礼法、还有人心都到位的那一天。你该核白菜核白菜。”
“对对对，白菜要紧。”林贵妃如蒙大赦，赶紧低头看账。
三天后，乾清宫。
皇帝下了朝，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太后歪在榻上捻佛珠，母子俩说了几句闲话，太后忽然开口：“皇帝，册贵妃这些日子，哀家都看着。六宫顺，人心齐，你脸上也有血色了。”
“托母后福。”
“哀家没出什么力。”太后捻着佛珠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哀家只出一句话，林贵妃，母仪天下，哀家准了。什么时候办，怎么办，你跟礼部去商量，哀家的意思，先撂在这儿了。”
皇帝站起身，端正地行了个礼：“母后，儿臣，也是这般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点点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看了好一会儿，“先头孟氏走的时候，哀家怕你这一辈子就守着政务过下去了。如今看来，是哀家多虑。皇帝，江山要紧，自己也要紧。她那个性子，是过日子的人，不是争抢的人。你护好她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母子俩这边说话的时候，殿角垂手站着伺候的，是德妃。太后上了年纪，近来召见妃嫔，习惯让德妃帮着看茶，今日也是。太后那两句话落进她耳朵里，她端着茶盘的手稳稳的，垂着的眼里，却是一层真心的笑。
等皇帝告退，德妃奉了新茶上来。太后接过，瞥她一眼：“都听见了？”
“臣妾不敢听。”
“听就听了，哀家不避你。”太后呷了口茶，“哀家知道你跟她好。往后她再往上走一步，你替哀家多看着她。那孩子心里干净，可位子越高，盯着她的眼睛越多。”
“太后放心。”德妃垂首，“臣妾省得。”
出了慈宁宫，秋阳正好。德妃走在宫道上，雪枝跟在后头，听见自家娘娘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娘娘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德妃抬头看了看天，“这丫头有福气。可她那个福气，一半是天给的，另一半，”
她笑了笑，没说完，只吩咐道：“去永寿宫传个话，就说明日对账，让她把白菜的事也报上来。别让她一个人，还在那儿傻乐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