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皇陵祭扫回来,林贵妃就觉出不对了。
头一件,是路上她亲自备的药膳。往年太后用她的东西,用完了总要赏句话、赏个物件,这回用得干干净净,回宫却只让嬷嬷传了句“很好”,没了下文。太后病了?不像,气色瞧着还好。
第二件,是德妃。皇陵来回五天,德妃全程跟着,可这五天里,德妃跟她说的全是宫务:哪个宫的份例早领了,哪个宫的炭迟了两日,膳食堂冬储的萝卜该翻窖了。全是正事,正事得反常,搁往常,德妃总要有几句闲话,这回一句没有。
第三件,最细的一件:永寿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,换了两个新面孔。人还是客气,可她多问了一句“原先那俩人呢”,新来的支支吾吾,说是“调去别处当差了”。调哪儿了,说不上来。
林贵妃把这三件事搁在心里搁了三天,越搁越沉。
第四天早上,她对完膳食堂的账,把小满支出去买糖,自己换了身素净衣裳,没带仪仗,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永和宫。
德妃正在抄经。见她进来,笔没停:“来了?坐,今日的贡橘不错,”
“姐姐。”林贵妃坐到她对面,没接橘子,声音难得正经,“我跟你问件事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德妃抄经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近来,风声是不是不对?”林贵妃盯着她,“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?”
屋里安静了。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。德妃搁下笔,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终于不钝了。”
“我一直是怕,不是傻。”林贵妃撇嘴,“这三件事你们瞒得滴水不漏,可架不住我心里记账。太后赏赐断了,你五天没跟我说一句闲话,我宫门口的太监换了俩新的。姐姐,你们护我护得太齐整了,齐整得跟……跟出巡前一样。”
出巡前。这四个字一出来,德妃脸上的笑淡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贵妃以为她不会答了,才开口:“丫头,我只问你一句。你想知道,是想知道个踏实,还是想知道个明白?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德妃说,“踏实,我告诉你说没事,前朝的事跟你不相干,你回去照旧管账蒸糕。明白,就是这件事的里里外外,我告诉你,你从此夜里要多个心思。”
林贵妃咬了咬嘴唇:“……明白。我这人就这样,账要是只对一半,我睡不着。”
德妃叹了口气,起身把殿门掩上,回来坐下,才慢慢说:“我不同你说全,说七分。你听明白的这七分,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不许露。”
“得嘞。”
“有人,要动皇上。”德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什么时候、在哪里、怎么动,我知道,但不同你说。你只要知道:这一回的动静,比出巡那次大,大得多。”
林贵妃的脸白了一层,手指绞着帕子。半晌,她哑着嗓子问:“是……是冲我来的吗?”
“冲皇上。”德妃说,“但你是他要害的名目。他给你备了一顶帽子,叫‘妖妃’。他拿你做文章,打的是皇上的脸。”
“妖妃。”林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气得笑出来,又不敢笑大声,捂着嘴,“妈呀,我?妖妃?我一个天天为白菜萝卜砍价的管账的,妖在哪儿了?妖在我三文钱一斤收黄瓜吗?”
德妃看着她这副样子,也绷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又正色:“别笑,这是正经要命的事。他泼你脏水,是要借‘清君侧’的名目起事。丫头,我知道你不怕骂名,你怕的是别的,”
“我怕真打起来。”林贵妃的手又绞紧了,“我怕他受伤。姐姐,出巡那回我在被子里抖成什么样,你是知道的。刀啊箭啊,那不是账,算不了的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行,我懂了。那我的对策就一条:我从今天起,躲宫里,哪儿也不去。他不是说我是妖妃吗?我不见外人,不沾外事,就守着我的膳食堂和账本。他泼来的水,我这边一滴都接不着。”
德妃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别人是躲无可躲,你是自己给自己修了堵墙。”
“这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别人躲,是慌;你这个躲,是给他省事。”德妃握住她的手,“不过……你这个法子,歪打正着,倒是对的。你如今越低调,他那个‘妖妃’的帽子越扣不实。你只管管账、管灶、管太后娘娘的药膳,让全天下的账本替你说话。”
林贵妃点点头,情绪缓过来了,又坐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,看着德妃:“姐姐,我问最后一个。这件事,你早知道?”
德妃没躲她的眼睛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多久了?”
“比你早一个月。”
林贵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难听的,又咽回去,憋了半天,冒出来一句:“……你们一个个的。他瞒我,你也瞒我。太后八成也知道。合着这一宫上下的明白人,就瞒我一个。”
“不敢说全。”德妃低声说,“怕你怕。”
屋里又安静了。炭盆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。林贵妃低头搓着帕子,搓了很久,再抬头的时候,眼圈有点红,说出的话却不软:
“姐姐,我是怕。怕得要死。可我不躲你。”
德妃一怔:“什么?”
“你听明白了吗?”林贵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怕,但不躲。前朝的刀,我这辈子够不着也拦不住,可你是知道这些事的人,你天天在这摊事里泡着,你就不可怕吗?我今儿来找你,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:这宫里,你是我姐。有事,我不能躲着你,躲着你,我这姐姐岂不是白认了?”
她说得又急又糙,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,别过脸去补了一句:“反正、反正就是那个意思。你懂就行。”
德妃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她在这宫里二十年,算计过人,防过人,也被算计过、防过。她习惯了所有的关系都要留一手、退一步。刚才这丫头那句“你是我姐”,劈头盖脸砸下来,没有留一手,没有退一步,砸得她鼻子发酸。
“傻丫头。”她别过脸去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,“行。往后我知道的七分,分你三分。剩下四分,等事完了,我原原本本讲给你听。”
“三分也行。”林贵妃立刻答应,又凑近一点,“那三分里,能不能先透一句——秋狩,我去不去?”
德妃看着她,这回没绕:“去。皇上点了你的名。”
“啊?他不是说带我去看枫叶——”林贵妃说到一半,反应过来了,一拍大腿,“好家伙,看枫叶!我就说哪有专程挑十月末去看枫叶的!姐姐,那到底是不是,”
“三分用完了。”德妃站起身,把抄了一半的经卷起来,脸上又挂回平常那副从容的笑,“回去吧。记得,今儿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还有,晚膳别用永寿宫小灶了,今儿永和宫炖了汤,你在这儿用。”
“太后娘娘的方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必须喝。”林贵妃起身跟上,走了两步又回头,很认真地说,“姐姐,喝完汤,你把那七分里能说的,再给我挤半分。就当……姐弟妹之间的情分。”
“哪来的弟妹。”德妃被她逗笑,推着她往外走,“滚去用饭。半分都没有。”
“那四分之一分!”
“喝完汤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