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夜里，乾清宫来了位不寻常的客。
皇帝原本在看京畿大营的名单，德海进来通传：“皇上，永和宫德妃娘娘求见，说……说有要务面呈。”
这个时辰，德妃从不曾夜里过来。皇帝搁下朱笔：“宣。”
德妃进殿，行礼如仪，起身之后没说一句闲话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加了三重火漆的信封，双手呈上：“皇上，摄政王核心党羽的名单，在此。”
皇帝接过来，拆了火漆，展开。德海在边上点灯凑近，只见里头一页纸，拢共十一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底下列着三行小字：官职、与王府的往来方式、要害所在。京畿大营两个副将的名字在列，底下的要害一栏写的不是贪墨，不是兵权，写的是“其母在恭亲王府为质”。
皇帝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下去，越看眉梢挑得越高。看到最后，他抬起头：“德妃，你这眼线，比朕的探子细。朕的暗卫盯的是行踪，你这份，盯的是人心。”
“回皇上，臣妾在这宫里二十年。”德妃垂着眼，声音很稳，“摄政王府往各宫各府安插眼线的时候，臣妾也顺着他的线，倒摸回了几个。这些年，臣妾一直养着，从没动过。如今到了用的时候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现在？”皇帝问。
“因为再不用，就晚了。”德妃抬起眼，“皇上要收灶，要在秋狩之前把芯子拔干净。可皇上手里的名单缺一角：恭亲王府那条线，皇上的暗卫进不去，臣妾进得去。缺了这一角，秋狩那天，恭亲王就能在围场外围做文章。臣妾的人，不能白被盯了这些年。”
皇帝把名单重新折好，收进袖中，看了她很久：“朕从前只知道你与贵妃交好，如今看来，朕欠你一句重话。”
“皇上要谢，别谢臣妾。”德妃屈膝，深深一福，“臣妾做这些，一半是为社稷，另一半，是为护臣妾的人。谢林妃，不是谢臣妾。”
“哦？”
“臣妾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年，前十年，这双手做的是另一回事。”德妃的声音还是平的，可字与字之间有了分量，“构陷、递话、下绊子，那些事，臣妾样样精通，精通到差一点，就把如今唯一拿臣妾当姐姐的人，也折进去了。是那个丫头，拿一碗馊了的饭，把臣妾从那条路上拽了回来。如今臣妾这双手还是那双手，本事一点没丢，只是这回，是往对的地方使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名单上第十一个人，”德妃又开口，“是宗人府的一个主事，专管宗室名册。摄政王檄文里要拉的那几位老亲王，他们的名帖、书信，全从这个人手里过。皇上若把这个人收了，秋狩那天，檄文上那几个名字，一个都签不上来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袖中的名单上按了按：“好。朕知道了。德妃，你先回去，今夜的话，朕记下了。”
德妃行礼退出。走到殿门口，她又停了停，回头补了半句：“皇上。事后若论功，这份名单的来历，能不能不提永和宫？”
“为何？”
“眼线还要用。”德妃说，“人 exposed 了，就废了。废了，往后谁护着那丫头？”
皇帝失笑：“准。”
德妃走后，皇帝连夜布局。名单上的十一个人，一夜之间分了三路：京畿大营两个副将，皇帝没有动他们本人，而是密谕大营都统，以冬训为名，把两位副将的母亲“接”进京中荣养——名为荣养，实为釜底抽薪。人质一没了，两个副将的刀就举不起来了，转头就递了请罪的折子。
恭亲王府那条线，德妃的名单上连传递暗号的成衣铺位置都写了。暗卫照着方位摸过去，一夜拔了三个点，一个活口没伤，只把近三个月往来的信匣原样端了回来。
宗人府那位主事，皇帝只下了一道调令：升任太仆寺少卿，专管御马。名帖书信从此与他无涉，他还欢天喜地当自己得了肥缺。
三天之内，摄政王两年布下的暗线，被剪得只剩王府院墙里那一圈。
初五，摄政王府。
赵拔进书房的时候，脸色是青的：“王爷，大营那边……两位副将，昨儿递了告老的折子。还有，西街的成衣铺，昨夜换了掌柜。属下的人去对暗号，对不上。”
摄政王坐在案后，一动不动。
“王爷！”
“不用喊。”摄政王缓缓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本王明白了。京里这些线，全断了。断得这么干净，这么准，一刀一条，刀刀割在要害上。这是有人把本王的底，一页一页翻给皇上看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比哭难听：“查。从府里查。本王要看看，是哪双眼睛，在本王眼皮子底下长了二十年。”
同一时间，永寿宫的小灶间。
德妃和林贵妃一人守着一屉点心，等出笼。
“名单我给了。”德妃拿扇子扇着蒸汽，语气跟说今儿天气一样，“皇上收网了，三天，干净利落。往后你夜里能睡踏实了。”
林贵妃手里的模具差点掉蒸屉上：“给了？全给了？！姐姐，那可是你的眼线，你的老本！”
“老本就是留着花的。”
“妈呀。”林贵妃看着她，半晌，由衷地说，“姐姐，你这手，比我还厉害。我管食堂好歹是明账，你这账，是在人心上记的。”
德妃扇火的手停了停，看着蒸屉里腾起来的白气，慢慢说：“本宫从前害人，也是这手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
“一样的手，一样的本事。”德妃把屉盖掀开，热气扑了她一脸，“从前使在哪边，是往人背后捅；如今使在这边，是替人挡。丫头，本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，不是这份名单有多值钱，是这双手，终于使对了方向。”
林贵妃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伸手，从蒸屉里捏了个最烫的糕，左右手倒腾着，塞进德妃手里：“给。刚出锅的，栗子馅，甜的。庆祝姐姐改邪归正……呸，庆祝姐姐宝刀未老！”
“放肆。”德妃被烫得直吸气，却没舍得撒手，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嗯。糖搁多了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又拿了一个。”
“本宫在替你验毒。”德妃说着，又咬了一口，“第二块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