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,大朝会。
这日本是年终考绩的例会,各部院依次奏事,井井有条。轮到最后,宗人府奏完宗室冬祭的仪程,殿上安静下来,正要退朝,班列末尾忽然跨出一人。
摄政王。他告病休朝已有月余,今日竟自己来了。
他一身亲王冠服,出班,撩袍,站定,环视满朝文武,然后向御座深深一揖:“陛下,老臣有本。”
皇帝抬手:“皇叔请讲。”
“老臣要参的人,不在朝中,在宫里!”
满殿霎时静了下来。
“陛下登基以来,励精图治,本是一代明君之相。可自去岁以来,陛下宠妖妃,荒废朝政!早朝十日三辍,晚膳必在永寿宫,席间批阅奏章。帝王之家,竟以内宫妇人的食案为政堂!”摄政王一袖甩出,声震殿瓦,“膳食堂年耗内帑,靡费万千!那林氏以饮食媚上,紊乱宫闱,窃据中宫之位只差一诏!陛下,妖妃误国,古有明鉴!夏亡于妹喜,商亡于妲己,前车之覆犹在眼前,陛下要步其后尘吗?”
字字诛心。殿上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几位老臣偷偷抬眼去看御座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谁都摄政王与皇帝不睦,可谁也没想到,他敢在大朝会上当面把“妖妃误国”四个字砸出来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从头到尾没有动。
等摄政王说完了,殿上的回音散尽了,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“皇叔。妖妃二字,你再说一遍?”
就这一句。没有雷霆震怒,没有拍案而起。可殿上所有人都觉得后颈一凉。皇帝问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直直看着摄政王的,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摄政王与那道目光对了一瞬,喉咙里哽了一下,可事已至此,退不得了。他梗着脖子:“老臣敢作敢当!林氏以口腹之欲蛊惑圣心,老臣今日便是掉了脑袋,也要说!”
“好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“朕记下了。皇叔今日参的这本,朕也回皇叔一本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御阶。
“第一。朕早朝十日三辍,辍的是冬至、腊祭与太后凤体违和之日,起居注上笔笔可查,皇叔不信,自己去查。第二。朕晚间在何处用膳、席间做些什么,皇叔一个亲王,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?皇叔在朕的宫里,安了多少双眼睛?朕今日倒要谢谢皇叔,自己当众招了。”
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摄政王的脸色变了变,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
“第三。”皇帝走到殿中,在离摄政王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“皇叔说膳食堂靡费万千,朕给你一个数。膳食堂立了一年,内廷用度较去岁省了三成,节余的银子,去年冬天给京畿三营添发了冬衣。皇叔若不信,户部的账册就在考功司存档,皇叔自己去翻。翻出一两脏银,朕即刻废了膳食堂;翻不出来,皇叔这本参人的折子,朕替你留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下来,缓得反而更吓人。
“至于第四。妹喜、妲己,皇叔书读得好,只是记岔了一件事。那两位再妖,也没有把刀架在君王脖子上逼着亡国。真正亡了夏的,是起兵的商汤;真正亡了商的,是起兵的周武。皇叔熟读史书,你说,朕这个道理,对是不对?”
摄政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满朝文武的头压得更低了。这句话的分量,殿上没有一个人听不懂。皇帝这是在当面点他:你想当那个起兵的汤武,朕心里清清楚楚。
“今日朝会,到此为止。”皇帝转过身,拾级而上,重新落座,“皇叔参的本,留中。皇叔年纪大了,天又冷,回府好生将养。秋狩的仪程,礼部不日下发。皇叔是宗室长辈,到时候,务必到场。”
“务必”两个字,咬得极重。
摄政王僵在殿中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后狠狠一揖到底: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退朝的钟声敲响,百官鱼贯而出,没有一个人敢多看摄政王一眼。
乾清宫里,德海伺候皇帝换下朝服,手上还有点抖:“皇上,方才那一句汤武,奴才在边上听得腿肚子转筋。摄政王老谋深算,被您当殿点破,只怕要……”
“要狗急跳墙?”皇帝抬手,让德海系好腰带,“跳。朕就是让他跳。他今日肯把‘妖妃误国’摆到朝堂上来,恰恰说明京里的暗线断干净了,他没别的路可走,只能撕破脸造声势。爪子一露出来,朕就看得清他往哪儿抓。”
“可万一他恼羞成怒,不等秋狩,在京里就先动手……”
“京里,他已经动不了了。”皇帝走到案前,“大营两个副将反了水,恭亲王府的信匣在朕手上,宗人府的名册也递不出去了。他如今手里只剩王府那一圈私兵,加上围场外围那点残余。所以朕今日不办他。办了他,宗室寒心,天下人只看见皇帝杀叔,看不见他谋逆。让他去秋狩,在围场里,当着宗室、当着禁军、当着天下人的面,自己把那个反字亮出来。到那时朕再收网,谁也说不出半个字。”
“皇上圣明。那秋狩的布防……”
“已布。”皇帝拿起案上的名单,指腹在最上面一行慢慢划过去,“围场四面,三面是朕的人。他还当外围轮值的是恭亲王府的人,可恭亲王本人昨夜递了告病的折子,秋狩去不成了,他手底下那几个佐领,朕前天也换完了。皇叔在他的本子里做局,朕在围场里,已经给他的局收了口。”
德海这才彻底踏实下来,笑着奉茶:“这么说,摄政王是自己往网里钻。”
“他急了,露爪了。”皇帝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,“急了的野兽,才会不管不顾地扑。朕等这一扑,等了三个月。”
同一时刻,永寿宫。
小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的:“主子!出大事了!今日大朝会,摄政王当着满朝文武参您‘妖妃误国’!这会儿宫外都传遍了,说要把您比作妲己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因为她家主子正拿筷子夹着一块桂花糕,表情平静得像在听白菜涨价。
“说完了?”林贵妃咽下那口糕,“说完了就过来吃,糕要凉了。”
“主子!您没听懂吗?妖妃!妲己!那是要往死里骂您啊!”
“听懂了呀。”林贵妃又夹了一块,“我说小满,你细品品这事儿。他堂堂摄政王,勾结外将、暗养私兵、密信往来折腾了一整年,最后翻来覆去,能摆上台面参我的罪名是什么?‘好口腹之欲’。”她嗤笑了一声,“这就好比捉贼捉了半年,最后呈堂的罪状是‘此人吃饭吃得香’。妈呀,我听着都想给他捐两口棺材本。”
小满被绕晕了:“那……那主子您不生气?”
“气什么?账不怕查,妖不怕当。”林贵妃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妲己怎么了?妲己被骂了三千年,好歹青史留名,一路骂进戏文里。我当妖怪,还挑三拣四的?”
殿门口传来一声嗤笑。德妃掀帘进来,身后的宫女提着食盒:“你倒是认得痛快。”
“姐姐!”林贵妃眼睛一亮,“你听说了?来来来,正好,桂花糕新出锅的。你给评评理,他骂我妖妃,我这算不算工伤?”
“算。”德妃坐下,接过糕,慢条斯理地说,“不过本宫今日来,还带了另一句话。方才乾清宫递出来的口信,皇上让本宫转你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?”
“秋狩照去,一切照旧。”德妃看着她,“皇上的原话是,她该蒸糕蒸糕,该对账对账,旁的事,一个字都不必理会。”
林贵妃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这八个字,你听明白了吗?”德妃盯着她。
“明白了。”林贵妃放下筷子,抹了抹手,起身往小灶那边走,“这不就是让我摸鱼嘛,这我熟啊。得嘞,一切照旧。小满,把我明儿要试的那锅新点心方子拿来。既然当妖怪,就得有个妖怪的样子,我打算研究一道新菜,名字都想好了。”
小满追上去:“叫什么呀?”
“贵妃醉蟹。”林贵妃挽起袖子,头也不回,“让他们骂归骂,本贵妃的蟹,先醉了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