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发难过去三天，摄政王的第二步棋跟着落了下来。
十一月初十，都察院、翰林院接连上了七道折子，领衔的几个，全是钱庸那晚宴席上硕果仅存的客人。七道折子说的是同一件事：请废贵妃林氏。
折子里写得冠冕堂皇：“林氏以饮食进身，以妖媚固宠，惑君误国，致陛下辍朝、糜帑、乱宫闱。恳请陛下效周宣王姜后脱簪故事，废林氏以谢天下，还朝纲以清明。”
而这一回，折子上“妖妃”两个字，不再是酒桌上的私议，不再是大朝会上的口风，是白纸黑字、盖着官印、进了通政司的正式公文。摄政王这是把冠冕堂皇的帽子做成了成品，直接往林贵妃头上扣。
折子递上去当天，通政司照例抄录存档，于是当日之内，整个皇城都知道了：摄政王要废贵妃。
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，林贵妃正在教新来的小宫女腌萝卜。
小满是攥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太监手里讨来的抄件跑进来的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主子！他们、他们上折子了！要废您！折子上写着‘林氏妖妃，惑君误国，当废’！主子，这回是盖章的，官印盖的！”
林贵妃往坛子里撒了一把盐，拿筷子搅了搅：“念清楚点，用的哪个词？”
“妖妃！妖妃惑主！还有……还有什么‘姜后脱簪’，说您该主动请废，给天下人一个交代！”
林贵妃搅盐的手停了。她把那半坛萝卜端详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小满，你说，‘妖妃’这俩字，跟‘贵妃’比，哪个响？”
“啊？”
“哪个名头响？我是说，要是写在招牌上，哪个路过的人多？”
小满懵了，下意识答：“那……那肯定是妖妃响啊，贵妃宫里有的是，妖妃几百年才出一个……”
“对嘛。”林贵妃拍拍手上的盐，很满意，“这名头，比贵妃响多了。”
“主子！！”小满差点哭出来，“都什么时候了，您还琢磨这个！人家要废您！废了您，膳食堂没了，永寿宫没了，您、您就什么都没了！”
“响归响。”林贵妃洗了手，慢条斯理地擦干，“就是不好听。你想想，‘贵妃’是正经封号，礼部备案的，删我这一条，礼部的册子都得重写，天家的脸往哪儿搁？所以他这折子就是喊喊而已，废后废妃，历朝历代哪有臣子上个折子就成的？真当我这贵妃是他家灶上的锅，说端走就端走？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贵妃把腌菜坛子的盖子扣上，“要真有万一，那也是陛下头疼的事，轮不着我操心。走，看看我的醉蟹醒酒了没，泡了三天，正是入味的时候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永和宫。
德妃听完小满的转述，气得笑了。她特意亲自过来，一进永寿宫的殿门就开口：“本宫在自个儿宫里坐不住，非要过来看看，你到底是真没心没肺，还是装没心没肺。七道折子要废你，你在这儿腌萝卜？”
“腌完萝卜看醉蟹。”林贵妃献宝似的把一个瓷坛抱过来，“姐姐来得巧，刚开的封，你闻闻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德妃拨开她的手，可鼻子还是诚实地抽动了两下，“……嗯，酒香倒是正。说正事。那七道折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总得表个态，宫里几个位份低的如今都在看风向，你这里要是蔫了，明天嚼舌根的话能从东六宫排到西六宫。”
“表什么态？”林贵妃舀了一只蟹出来，麻利地拆盖，“姐姐，我跟你算笔账。他这折子要成立，得有三个前提：一，我真妖；二，我真误国；三，陛下真昏。这三条，哪条立得住？我一不害人二不干政，账目清得能当镜子照；陛下早朝辍的那几日，起居注笔笔在档；至于昏不昏，”她把蟹黄最肥的一块挑出来，递给德妃，“你吃着这蟹说话，陛下要是昏君，能纵着我一年省三成用度？”
德妃接过蟹，一时没吭声。
“所以啊，”林贵妃自顾自地拆着蟹腿，“他这折子就不是写给我看的，是写给天下人看的，赌的就是陛下沉不住气，为了显示自己不昏，挥泪把我废了，好堵住悠悠众口。这一手，跟我们食堂从前那些想把主管挤走的人一模一样：闹大了，逼上头为了平事牺牲一个管事的。上头要是真牺牲了管事的，往后这食堂就没法管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德妃咬了口蟹。
“然后陛下当然不会牺牲我呀。”林贵妃理所当然地说，“牺牲了我，等于告诉全天下：啊，原来闹一闹就有用。那明天就有人闹着废皇后，后天就有人闹着换皇帝，这口子一开，江山就漏了。陛下比我懂这个。”
德妃看着她，看了半天，把蟹壳搁下：“你倒看得开。”
“这叫看得开吗？这叫看得清。”林贵妃擦了擦手，“再说了姐姐，退一万步讲，真废了——废了正好啊！我回家……呸，我在宫外庄子上一躺，不干活，不管账，不操六宫的心，睡到自然醒，想吃几顿吃几顿。这不就是我的毕生追求吗？他这哪是废我，他这是给我发养老通知，我谢他还来不及。”
“呵。”德妃被她气笑了，“你倒是会盘算。可惜你忘了一个人答不答应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猜。”
两人正掰扯着，外头太监通传：皇上驾到。
皇帝进来的时候，脸色是惯常的平静，只是进了殿，先一眼看见桌上开着的蟹坛，然后才看向那个满手蟹味的人。
“陛下来得正好。”林贵妃招呼，“醉蟹，尝尝？”
皇帝没坐，走到她面前站定，低头看着她，缓缓开口：“有人要废你。”
“嗯，听说了。”林贵妃擦着手，“七道折子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。”林贵妃仰头看他，“陛下，废了我，我正好躺平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弯下腰，与她平视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想得美。朕不放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小满在边上低着头憋笑，德妃端着茶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啊？”林贵妃眨眨眼，“为什么啊？我这不好吃懒做的，你留着我还得管我饭……”
“朕的贵妃，朕自己封的。”皇帝直起身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日天气，“要废，也得朕亲自废。臣子的折子，留着。谁再上，谁去吏部解释自己为什么怠忽职守、专管朕的家事。你呢，”他终于坐下了，拿起桌上那只拆了一半的蟹，“该腌萝卜腌萝卜，该醉蟹醉蟹。朕只问一句，这蟹，给朕留了几只？”
“……一坛都是你的。”林贵妃愣了愣，小声说，“我本来打算自己吃一半的。”
“晚了。”
德妃在边上噗地笑出声，起身告辞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：皇帝正挽着袖子拆蟹，那个号称要躺平的，正扒着坛沿跟他抢最大的一只。
德妃摇摇头，放下了帘子。
回永和宫的路上，她身边的老嬷嬷低声问：“娘娘，那七道折子，皇上真会压下不理？”
“压。”德妃头也不回，“连翻都不会翻。你这就能看明白了，那丫头说的没错，她那顶贵妃的帽子，扣在礼部的册子上，扣在天家的脸上，扣在陛下心口上。摄政王想一纸折子摘走？”
她轻笑了一声，加快了脚步：“他得先问问，那坛醉蟹答不答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