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道废妃折子递上去,一连过了五日,石沉大海。
皇帝留中不发,一个字不批。可折子还是源源不断地来,第十二道,第十五道,钱庸那边显然下了死命令,翰林院几个年轻编修轮着班地写,摆明了要用车轮战磨到皇帝低头。
十一月十六,又一次大朝会。
例事奏毕,翰林院那个姓吴的编修再次出班,捧着第十七道折子高声诵读,还是那套“妖妃惑主,恳请废妃”的老词。他读完,殿上几个党羽应声出列,黑压压跪了一排:“恳请陛下,以社稷为重!”
皇帝坐在御座上,安静地听完了。
然后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御阶,走到那排跪着的官员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过之后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朕从前只当你们是被人撺掇。今日才明白,你们是拿朕的家事,当自己的进身之阶。”
跪着的人齐齐一颤。
“朕今日把话说清楚,只说一遍。”皇帝的声音陡然沉下来,一字一顿,“林氏,是朕亲封的贵妃。她的封册在太庙告过,在宗人府备过案,在太后跟前磕过头。她管六宫膳食,一年省内帑三成,分文不取;她侍奉太后,太后凤体较去岁安泰,太医院的脉案可查。这就是朕的贵妃。”
他环视全场。
“至于‘妖’,朕倒想问问跪着的几位:她妖在何处?妖在她三文钱一斤收黄瓜?还是妖在她冬天给京畿三营的兵添了冬衣?你们哪一位,替朝廷省过一两银子?”
没有人敢应声。
“最后。”皇帝回到御阶前,转过身,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整座大殿,最后落在班列里面色发白的摄政王身上,“林氏是朕的贵妃。谁动她,先过朕。”
“先过朕”三个字落地,满殿死寂。
那不是一句气话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,这是明牌,皇帝把态度亮给了整个朝廷:这件事上,朕不留余地,谁再碰,就是冲朕来的。
跪着的那一排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。吴编修捧着那道没递出去的折子,手抖得纸页哗哗作响,磕了个头,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。摄政王站在宗室班首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帝拂了拂袖子,“往后,谁再上废妃的折子,朕不看内容,先问他一个‘离间君心’的罪。退朝。”
百官退出大殿的时候,队伍静得反常。几个原本摇摆的官员走出宫门,才敢凑到一处小声嘀咕:“完了,这是把命门亮出来了……”“亮出来,反倒没人敢碰了。”“你懂什么,这叫护。护到这个份上,后头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永和宫这边,德妃当日就得了消息。她的眼线在宫女群里把当朝那句原话,一字不差地学了过来。
老嬷嬷听完直咂舌:“娘娘,皇上这话,说得可真重。”
“重?”德妃放下手里的茶盏,慢慢笑了,“这不是重,这是清楚。护到明处,比护在暗处强一百倍。暗着护,底下人还当贵妃的圣眷是虚火,扑一扑能灭;明着护,等于告诉全天下:这条线,谁碰谁死。皇帝这护,明明白白,一点不含糊。”
她顿了顿,又低声道:“满朝文武,往后没人敢在‘废妃’两个字上做文章了。摄政王这一手,彻底废了。”
当晚,德妃去了永寿宫。
林贵妃正在灯下核冬储的账,见她进来,头也没抬:“姐姐来了?灶上温着银耳羹,自己盛。”
德妃没去盛羹,在她对面坐了下来,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今日朝上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笔尖没停。
“皇上当朝护你。‘谁动她,先过朕’,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”
“哦。”
就一个“哦”。笔继续走,账继续核,翻页的时候还顺手蘸了蘸墨。
德妃等着她抬头,等了半天没等着,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账本:“丫头,你就这个反应?”
“不然呢?”林贵妃这才抬起头,一脸莫名其妙,“这事有什么可反应的?”
“那可是当朝宣护!多少后妃一辈子求不来的一句!你在宫里这么些年,没见过为一句口谕哭半个月的?”
“哭什么呀,他又不是临时起意。”林贵妃把账本从她手底下抽出来,理所当然地说,“前些日子他就跟我讲过了,‘想得美,朕不放’。当朝那句话,不过是把跟我一个人说的,跟满朝文武又说了一遍而已。前后一致,说话算话,这有什么好意外的?”
德妃张了张嘴,半晌,问了句:“你就这么信他?”
“嗯。”林贵妃答得干脆。
“万一呢?万一哪天形势逼到那份上,他不得不,”
“姐姐。”林贵妃放下笔,第一次正色看着她,“你问万一,我就跟你讲万一。出巡那一路,遇刺,他把我推进辇里,自己站在外头。回宫之后,他可以拿我当棋子平息物议,他没有。这回七道折子、十七道折子压下来,他要真想息事宁人,一道旨意把我贬去冷宫,是最省事的路,他没有,反倒在朝上把话说死了。一次是运气,两次是凑巧,次次都这样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“那就不是运气了,是人。人,比话靠得住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不安心,也得信他。这节骨眼上,我要是先慌了、先疑了,那才叫真输了,输的是给他添乱。姐姐,我不能给他添乱。”
德妃坐着没动,看着灯下那个重新低头核账的人,看了很久。
她在这宫里二十年,见过的深情,一种是甜言蜜语,转头就能翻脸;一种是海誓山盟,最后变成账本上的旧债。她从没见过这一种:不轰轰烈烈,不哭不闹,就是把“信”当成一件平常事,像信灶上的火、账上的数一样,去信一个人。
“你这丫头。”她最后只说了一句,“福气是熬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福气,是患难处出来的。”林贵妃头也不抬,“好了姐姐,羹再不喝要凉了。喝完帮我把这页对一遍,数目太多,我眼花了。”
“本宫是来跟你传话的,不是来给你当账房的。”
“传完了就顺便嘛。你看这栏,冬储白菜三百斤,可前日库房报的损耗是十斤,我记得领用只有二百八十七斤……”
“……三百减二百八十七是十三,损耗只报十斤,差三斤。”德妃被她带着走,接过账本,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,“嗯?这三斤哪儿去了?”
“对喽!”林贵妃一拍桌子,“姐姐你看,你也是干账房的料!明天跟我去库房,咱俩一块儿审那个管库的!”
“本宫是德妃!”
“德妃不能查账吗?走啦走啦,就这么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