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,秋狩。
围场在西山,仪驾清晨出京,随行宗室、禁军、各部轮值官员共计三千余人。摄政王的座驾混在宗室车驾中间,一路上有说有笑,还赏了同车的两位老亲王每人一匣辽东参。
入了围场,白日行猎,摄政王箭箭落空,众人只当他年老眼花,没人知道他失手是因为心不在箭上,他的眼睛一直在数外围轮值的佐领,数哪一队的岗在换,哪一段的防在空。
入夜,营中设宴。酒过三巡,摄政王起身告罪,说腹中不适,回帐歇息。
他的帐子刚落帘,围场外围的黑暗里,火把亮了。
西面、北面两股私兵,约八百人,按事先约定的三短一长哨音集结,直扑行宫大帐。为首的家将赵拔一马当先,手里攥着拟好的“清君侧”檄文,只等冲进大帐拿了皇帝,天亮之前控制京郊。
八百人冲到离大帐一里地,前队忽然勒马。
大帐那边没有慌乱,没有火光,没有尖叫。相反,四面的山坡上,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起,像有人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。灯下是甲胄的反光,是弓弩上弦的脆响,是三层、四层、五层围过来的京畿大营兵马。
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。皇帝一身猎装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酒,站在帐前的灯下,朝着一里外那八百人,遥遥举了举杯。
“赵拔。”他的声音借着夜风送出去,“朕等你半个时辰了。你的檄文上该署名的那几位老亲王,此刻都在朕帐里喝酒。你回去告诉摄政王,汤武不是那么好当的。”
赵拔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同一时刻,三百里外的皇城。
宫里得了秋狩的信报只有半句:“西边动手了。”紧接着,东华门外就响起了砸门声,一股百余人的叛军,是从京郊潜伏接应的残余,佩着恭亲王府旧部的腰牌,趁着夜色直扑宫门。他们的目标不是金银,不是太庙,是永寿宫。摄政王的算盘打得清楚:皇帝在外,宫里若死了那个“妖妃”, tomorrow的檄文就有了现成的由头。
砸门声传进内宫的时候,各宫都乱了。太后凤体不适,早已安置;低位嫔妃哭的哭、藏的藏,太监宫女在夹道里乱撞,有人往枯井边上跑,有人抱着首饰盒子找地方埋。
永和宫的灯,最先亮起来。
德妃披衣起身,头发都没来得及绾全,先做了一件事:传各宫管事太监到永和宫阶前集合。她自己立在宫门口的石阶上,声音不高,可压得住整条夹道:
“慌什么。有本宫在。”
“宫门是包铜的芯,两道千斤闸,砸一夜也砸不开。禁军内卫三营就驻在西华门内,一炷香能到。东华门外那点人,是来送死的,不是来打仗的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点人,“传本宫的话:各宫闭本宫门,灯火照常,不许哭,不许跑。谁在夹道里乱窜惊了驾,本宫先斩了他。去,禁军那儿,让统领亲自来见本宫。”
她安排得又快又稳。可没人知道,她握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,这一个月来她递出去的每一份名单,都是为了今夜。今夜不能错。
永寿宫这边,林贵妃是被小满摇醒的。
“主子!东华门、东华门有人砸门!说是摄政王的人,说是冲、冲着您来的!”
林贵妃坐起来,愣了两息。就两息。然后她下床,穿鞋,第一句话是:“各宫的管事呢?”
“德妃娘娘那边已经召集了……”
“好,姐姐镇门,我安人。”林贵妃一边绾头发一边往外走,“小满,去敲膳食堂的钟。不是报火警的急敲,是三慢一停,各宫管事娘子听到这个,就知道要来永寿宫议事。”
“这时候议事?!”
“对,就这时候。”林贵妃脚下不停,“人一慌就得找事做,没的事做就得哭。我给她们派事,一人一摊,忙起来谁都没空哭。”
半个时辰后,永寿宫正殿,灯点得通亮。十几位各宫的管事娘子、管事太监站了两排,人人脸色发白,可没人哭,因为站在上首的那位贵妃语速快得她们跟不上。
“都听好,就三件事。”林贵妃竖起三根指头,“第一,各宫今晚的灯,一盏不许灭,比平时多点。为什么?宫墙外头要是有人往里看,看见的是灯火齐整、若无其事,摸不清我们的底,他就不敢轻举妄动。这叫空城计,不对,我们不是空城,反正就这个意思。第二,各宫的老人孩子,病着的、年岁小的,全集中到膳食堂大堂。那屋子是砖石的,地方大,灶上有热水。派专人守着,讲讲笑话,说说闲篇,煮姜汤,谁也不许提外头的事。第三,膳食堂今夜灶火不熄,蒸馒头。天亮之前我要见着一百屉馒头出锅。”
底下有管事娘子懵了:“娘娘,这时候……蒸馒头?”
“废话,几百号人守一夜,不吃东西行吗?禁军要是打起来,人家也饿!”林贵妃一拍桌案,“还有,馒头蒸好了,热乎的,先送禁军守夜的哨位上去。听懂了吗?人家在外头拼命护着咱们,咱们递个热馒头,应该的。”
“是!”这一声,齐了。
安排完,林贵妃自己提着灯笼往膳食堂大堂去。一路上她跟遇见的每一个宫人点头:“别怕啊,有德妃娘娘镇着宫门呢,稳得很。”走到膳食堂门口,里头已经聚了五六十个老嬷嬷小宫女,姜汤的香气混着刚起笼的面香飘出来,竟然还有个小宫女在讲笑话,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。
小满跟在后头,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。她凑上去小声说:“主子,您其实也怕吧?”
“废话,手心里全是汗。”林贵妃头也不回,把灯笼换了只手拿,“怕归怕,活儿归活儿。走了,去看看第一屉馒头。”
永和宫那边,禁军统领进来回话:“娘娘,东华门外那股逆贼,内卫三营已合围,贼首请降,负隅的尽数拿下了。宫门无恙,宫中一人未伤。”
德妃长长吐出一口气,扶住了廊柱。缓过劲来,她问了第二句:“围场那边呢?”
“快马来报,皇上早有布置,反包围。摄政王的兵,一炷香前,降了。”
德妃闭上眼,又睁开,转身对满院子的宫人,把那句话说出了第二遍,这一回,声音里有了十足的底气:
“都听见了?听见了就各回各位。慌什么,有本宫在。”
天蒙蒙亮的时候,林贵妃端着一屉刚出锅的馒头,走到永和宫门口。德妃正站在阶上。
“姐姐,馒头。热乎的。”林贵妃把屉往她手里一放,“你镇了一夜,垫垫。”
德妃接了,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倒好,一夜还蒸出一百屉馒头。”
“九十七屉。”林贵妃纠正,“还有三屉面没发起来,回头算那个揉面小子的账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姐姐,昨夜那句‘你安我镇’,咱们俩算是没白搭这一年伙。”
德妃咬了口馒头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永寿宫以后的面,本宫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