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华门的贼首投降的消息刚传到永和宫，坏消息跟着就到了。
禁军统领满头大汗地再次进来回话：“娘娘！不好了。拿住的贼人里招了，东华门那一股是明棋，还有一股暗棋，四十几人，不走正门，走的是西夹墙底下的旧排水暗渠，这会儿怕是已经往内廷爬了！”
德妃霍地站起来：“目标？”
“招供说是分两路。一路往太庙方向放火制造混乱，另一路，还是永寿宫。”
“怎么还是永寿宫？！”边上的老嬷嬷失声叫了出来。
“因为外头那位王爷要的就是她死。”德妃的脸沉了下来，一拳砸在案上，“宫里死个贵妃，他明天的檄文上就能写‘皇帝宠妖妃致宫变’。好毒的连环计。统领，内卫还能调多少人？”
“三营合围东华门去了，一时抽不回来，最近的援兵也要两刻钟。”
“两刻……”德妃咬了咬牙，“两刻，够那伙人从暗渠爬到永寿宫三个来回了。传本宫的话，各宫能拿家伙的太监，扫帚火棍都算上，往永寿宫夹道集合！”
“姐姐！”门口有人喊了一声。林贵妃提着灯笼站在台阶底下，“我全听见了。你的人先别急着往这边调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跟我来一趟，膳食堂，后头那条道。”林贵妃晃了晃手里的灯笼，“快些。那伙人在渠里爬，咱们腿着走，比他们快就行。”
膳食堂大堂里，五六十个老弱妇孺刚安置下，姜汤的香气还没散。林贵妃把德妃拉到灶房后门口，指着后墙外头：“姐姐，我知道那伙人从哪儿上来。西夹墙那条暗渠，渠口离膳食堂后墙三十步，出口是一口枯井，井口旁边码着柴垛。为什么我这么清楚？去年秋天修渠，是我让人清的淤，账上记着呢。柴垛也是我让人码的，码柴垛那天我就琢磨过，这地方背，能藏人，得防着。姐姐，四十几个人，硬拼咱们拼不起，可是这些人一露头，就是进了我的地盘。膳食堂这一片，哪个门能锁、哪条道通哪儿、柴垛后头蹲个人能不能被房上看见，我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。”
德妃盯着她：“里头交给你？你拿什么？”
“拿地形，拿脑子，拿这一院子的锅碗瓢盆。”林贵妃说着已经动了手，回头冲大堂喊，“小满！开库房！香油、菜油，全搬出来！麻绳、渔网、蒸笼、门闩，一样别落，全搬后院去！”
小满跑了两步，又扭头：“主子，要这些干什么啊？！”
“泼油！地上泼，柴垛上泼，井台周围全泼！油一打滑，神仙也站不住！”林贵妃一边挽袖子一边继续点人，“张嬷嬷，你带四个人上房。房顶蹲好，别露头，一人守一壶滚水！李公公，你带人把后院所有屋子都锁上，锁完钥匙全交到我手里，门闩也全下死！王师傅，灶上最大的三口锅烧满水，火不许停！”
大堂里那些原本缩着发抖的宫人，被她这么一吆喝，竟然一个个动了起来。搬油的搬油，烧水的烧水，连方才讲笑话哄孩子的两个小宫女都抄起了蒸笼盖。这一年里“六宫互助”的日子没有白过——谁跟谁搭手惯了，谁搬得动什么，各自心里都有数，根本不用再分派第二遍。
德妃在边上看着，一时没插上话。
那边林贵妃已经安排到第三轮了：“各宫的娘子们听好！等会儿贼人要是真进了院子，谁都不许尖叫！你们就一件差事，我喊一声‘泼’，东边的泼东边，西边的泼西边，热水、热油、手里有什么泼什么，泼完立刻退回屋里插门！听明白没有？”
“明白！”几十个妇人齐声应了，声音齐得吓人。
“还有，”林贵妃又指着大堂里那几个裹着被子的小宫女和嬷嬷，“老的小的，全挪到大堂最里头，靠灶那面墙坐。灶墙是砖的，厚实。秀姑，你带着她们，接着讲你的笑话，声音大点，盖过外头的动静。人耳朵里有人声，就不容易慌。”
安排完这一切，她才转过身，抹了把脸上的灰，对德妃说：“姐姐，外围归你。他们要是绕开枯井走夹道，你堵两头；他们要是进了这院子，一个都别想囫囵着出去。”
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多说，转身带人去了。
一炷香后，暗渠里的人上来了。
第一个贼人扒着井沿探出头来，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菜油味。他愣了愣，还是翻上来了，第二个、第三个跟着。四十几个人在柴垛后头集结，打头的压着嗓子布置：“按原路，绕过膳食堂，直扑永寿宫正殿，”
话音没落，脚底下先滑了。
井台周围、过道，凡是必经之处，全泼了油。黑暗里不知是谁带的头，一整排人东倒西歪摔成一片，手里的刀哐啷啷脱了手。紧跟着，房顶上一声脆喝：
“泼！”
几十壶滚水从天而降。摔在地上的躲不开，站着躲的也躲不开，烫得嗷嗷直叫。膳食堂大堂的门吱呀开了又关，妇人们排着队，一盆接一盆的热水往院里泼，泼完一盆退回去，第二个顶上，衔接得跟灶上出流水席一样熟练，毕竟这一整年，她们就是这么传菜盘子的。
贼人里有硬气的，捂着烫伤的手硬冲到廊下，一推门，锁着。换一扇，还是锁着。再换，门闩死死的。整排屋子，一间都进不去。院子里滑得站不住脚，头顶的滚水一泼接一泼，身后枯井那条退路，又被德妃堵在外围的人封死了。喊杀声没响起来，嚎叫声倒是此起彼伏。
不到半炷香，四十二个从暗渠潜进来的亡命徒，被一口锅一口锅的滚水、一坛一坛的菜油，捂在膳食堂后院里动弹不得。禁军援兵赶到的时候，看见的是这么一幅景象：满院子横七竖八瘫着人，油汪汪的地面上扔着十几把没人捡的刀，房顶上站着几个嬷嬷，手里还端着壶。灶房门口站着个穿家常袄裙的妇人，正指挥人给烫伤的贼人浇凉水——
“别浇死了，死了没口供。拿凉水慢慢浇着，等禁军来提人。”
统领带着兵进来，看着这场面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行礼还是先缴械。
德妃从外围进来，一路走一路看：锁死的门，泼了油的道，房顶的滚水，院里瘫着的贼，还有灶房里那三口咕嘟冒气的大锅。她走到林贵妃跟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忽然转头，对自己的贴身宫女雪枝说了一句：
“你瞧见没有。她这哪是贵妃，是六宫主帅。”
雪枝是德妃从永和宫带来的人，跟着主子在外围堵了一夜渠口，衣角还沾着泥。她福了福身，回得干脆：“娘娘，她本来就是。”
德妃笑了，笑出了声。这一夜她提着一颗心，先镇宫门，再堵夹道，手心的汗就没干过。可眼前这个人，从被摇醒那一刻起，慌过没有？也慌，手心也是汗。可一转身，开库房，分宿处，定次序，布油锅，把一座膳食堂管成了铁桶阵。外头那伙人说是攻不进来，不如说是闯进了一座被人里里外外管了一年的院子，每一扇门、每一口锅、每一个房顶，全在那人的账本上记着呢。
一个天天嚷嚷要躺平的丫头，一夜之间，躺出了将才。
“喂。”林贵妃拿烧火棍戳了戳她，“姐姐，发什么愣？后院还躺着四十来号烫伤的，等着禁军收呢，你倒是搭把手啊。”
“本宫是德妃，不搬贼。”
“那你帮忙烧水。”
“……灶上第三口锅，本宫看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