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的丧事,悄没声地办完了。京城的风波,像一锅滚开的水慢慢落了滚,年关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起来。
腊月初十这晚,天上飘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永寿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,桌上摆着一碟新做的枣泥糕。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过来的时候,林贵妃正盘腿坐在炕上,就着灯挑拣明早膳食堂要用的豆子,把瘪的、虫眼的挑出去,剩下饱满的拢成一堆。
皇帝进来,脱了大氅,很自然地在炕沿坐下,伸手就去够那碟糕。
“慢着。”林贵妃头也没抬,用手背挡了一下,“这碟不是给你的,是试新方子的,甜度还没定。你要饿,灶上还有昨儿剩的。”
皇帝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,把整个人捞了过来,连人带豆子筐一起圈进怀里。豆子筐晃了晃,好在没翻。
“哎哎哎,”林贵妃赶紧双手护住筐,“我的豆子!洒了明早还得重挑!”
“朕问你个事。”皇帝的下巴搁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朕的命,真不如你的糕点?”
林贵妃挑豆子的手停住了。
这梗她熟。出巡那一路,遭遇伏兵,乱军里她抱着食盒滚下车,第一句话问的不是皇帝的安危,是“我的桂花糕压扁了没有”。这事儿皇帝记到今天,隔三差五拎出来咬一口,酸她一回。
“陛下,”林贵妃把筐放到一边,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,“这事我都跟你解释八百遍了。当时那情况,我是真懵了,人吓懵了,嘴里蹦出来的就是心里最惦记的那句。你还记仇?”
“记。”皇帝面不改色,“朕在前面挡刀,你在后面惦记桂花糕。这笔账,朕要你今天还清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你自己说。朕的命,和你的糕点,哪个重要。”
林贵妃看着他。灯下这张脸,这些日子瘦了些,眼下有熬夜批折子熬出来的青影。她想起那晚他一身冰凉的甲胄冲进殿门,勒得她说不出话;想起他捏着她袖子上的油渍,看了半天,说出那句“你守住了朕的六宫”。
她笑了,抬手替他把肩上一处没掸净的雪粒拂掉,然后说:
“陛下,糕凉了,你比糕暖。”
皇帝愣住了。
他原本是来讨债的,讨一句“当然是你重要”的场面话。可他没料到这一句。糕是甜的,可糕会凉;人是暖的,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。这话说得七拐八绕,一点都不讲究,可他听着,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收拢手臂,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地龙里的炭偶尔哔剥一声,和外头簌簌的落雪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贵妃在他怀里闷声开口:“行了行了,抱这么紧,我豆子还挑不挑了……那个,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问你个事呗。你老实答。”
“问。”
“秋狩那晚,围场收网,你都安排好了,就没想过提前跟我说一声?我好歹知道个信儿,也不至于……睡得那么死,被小满摇醒的时候还以为着火了呢。”
皇帝低低笑了一声:“提前说了,你就提前慌。你的性子朕知道,嘴上说信朕,手上得给自己找八件事做。不说,你才能睡得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,朕布了三个月的网,要是连自己宫里这头都护不住,朕这皇帝也就不用当了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林贵妃在他怀里仰起头,“合着我那晚的镇定,一半是睡糊涂了撑着的。”
“糊涂好。”皇帝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糊涂人有糊涂福。朕喜欢你糊涂。”
“你这算夸人吗?”
“算。”
正说着,暖阁外传来一声轻咳。
两人一齐扭头。门口帘子边上,德妃端端正正站着,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,脸上表情很微妙,她想进来,半只脚都迈进来了,正撞上这一幕。
“……本宫改日再来。”德妃提着食盒就要退。
“姐姐!”林贵妃从皇帝怀里挣出来,跳下炕,两步过去把人拽住,“都来了就别走!你提的什么?”
“腊八粥。永和宫熬的,给太后送过一碗,给你捎一碗。”德妃把食盒塞给她,眼睛瞟了一眼炕上神色如常的皇帝,撇撇嘴,“本宫进来之前明明让人通传了,通传的小太监呢?雪枝!”
门外雪枝的声音怯怯的:“娘娘,传了……奴婢在廊下喊了两声‘德妃娘娘到’……”
“喊了没人应,你还不如不喊!”德妃没好气地训了一句,转头对林贵妃摆手,“得了,粥放下,本宫走了。年轻人的事,本宫不掺。”
“什么年轻人,姐姐你留下一块儿喝嘛!”
“灶上还炖着东西呢。”德妃脚底生风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帝一眼,“皇上,粥给贵妃留着。谁也别抢。”
皇帝:“……朕用过膳了。”
德妃走后,林贵妃端着两碗粥回来,一碗推给皇帝:“装什么,德妃姐姐熬的粥,你不喝她能记你一年。”
皇帝接了,就着热粥,慢慢喝了两口,忽然开口:“悠悠。”
他极少叫她的名字。林贵妃舀粥的手一顿:“嗯?”
“等出了正月,孟家的事了了,朕回宫之后的第一件事,是立你为后。”
暖阁里静了。
“立后”这两个字,从前是宫里的忌讳,是十七道折子里影射的“窃据中宫”,是谁都不敢碰的话题。如今他就这样说出来了,就着一碗腊八粥,说得跟“明儿吃什么”一样平常。
林贵妃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,半晌,没接这个茬,反而说:“陛下,先过皇后娘娘那关吧。”
“孟氏?”皇帝摇了摇头,“太医院的脉案,你自己也看过。她那个身子,是当年落下的病根,一年重似一年。太医私下跟朕说,撑不过明年开春。”
林贵妃不说话了。
孟皇后她见过。那个女人安静得像永寿宫墙角的那株老梅,不争不抢,不冷不热,中了毒的那些日子也从来没嚷过一句。两个人之间谈不上亲近,可也从来没有过节。说到底,那也是个把一辈子锁在凤位上、活得不比谁自在的人。
“她的意思是,”皇帝放下碗,“她早跟朕提过,说自己病体难理六宫,凤位空悬,让朕早定人选。是朕一直压着,压到如今。”
“……她提的?”
“她提的。你猜她提的是谁?”
林贵妃没猜,低头喝粥。
皇帝看着她,也没逼她答,只是又拿起自己那碗,慢慢喝完了。放下碗的时候,他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:
“所以这事,只差最后一步了。你不用急,也不用怕。这一步,朕来走。”
林贵妃捧着粥碗,捧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: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粥要凉了,你再喝一碗吧。德妃姐姐熬的,里头放了八样东西呢,专门让人数过的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两息,失笑,把碗递了过去:“行。再来一碗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贵妃起身给他盛粥,掀开食盒,又数了一遍里头的料,回头说,“八样,一样不少。姐姐这手艺,回头我得偷学过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