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祭灶的糖瓜还没摆上供桌,乾清宫的旨意先到了永和宫。
传旨的是德海。老太监进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雪气,拂了拂袖子,笑呵呵地展开明黄卷轴:“林贵妃林氏,恭谨贤淑,佐理六宫有功,秋狩之变临危不乱,护驾安宫,功在社稷。特赐协理六宫之权,赐金印一方,见印如见人。钦此。”
林贵妃跪着听完,脑子里就记住一个字:印。
金印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她掂了掂,好家伙,这分量,够剁三年的排骨。
“娘娘,接印吧。”德海笑着往前递了递,“老奴在宫里三十年,协理六宫的印,这是头一回见着。从前的贵妃,顶多帮着看看账。像娘娘这样连印都发了的,独一份。”
“公公,”林贵妃捧着印站起来,压低声音,“我就问一句,这印……能退吗?”
德海笑出声来:“娘娘又说笑。皇上的赏赐,哪有退的道理。”
“我就随口一问。”林贵妃把印往炕桌上一放,“得嘞,谢谢陛下赏印。回头我拿它压咸菜缸,准不坏。”
德海笑得直摇头,行礼退了。
前脚德海刚走,后脚德妃就到了。连雪枝都没来得及通传,人已经掀帘子进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炕桌上那方金印。
“好家伙。”德妃绕着炕桌走了半圈,“真发了?”
“真发了。”林贵妃瘫在炕上,“姐姐你看,这印比锅铲沉十倍。我单手拿,手腕得脱臼。”
德妃伸手把印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下,脸上的表情挺复杂。搁两年前,这印要发到别人宫里,她能酸得整宿睡不着。可如今她掂着这印,心里头居然是松快的,像是自家妹妹考了头名,与有荣焉。
“行了,别装了。”德妃在她腿上拍了一下,“本宫还不知道你?嘴上喊沉,明儿一早就得抱着它对账去。”
“那倒不会。”林贵妃坐起来,“我就是觉得,这玩意儿砸手里了。以前管膳食,管砸了大不了扣月钱。现在这印盖下去,六宫的事就都算我头上了。姐姐,你陪我一起拿呗?”
“本宫是德妃,不搬……不是,”德妃自己卡了一下,哼了一声,“本宫本来就在帮你管着。怎么,如今还要本官给你打下手的名分?”
“名分有的是。”林贵妃凑过去,“印在我这儿,活儿归你,账也归你,怎么样?”
“想得美。”德妃把她扒拉开,“章要本宫盖,你倒当甩手掌柜?做梦。这么着,账你算,本宫核,章你盖,本宫盯着。谁也别想偷懒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贵妃一拍炕桌,“跟姐姐合伙就是痛快,比跟户部那帮人扯皮舒心多了。”
雪枝在旁边捧着茶,小声嘀咕:“两位娘娘,这印还没捂热呢,就分完工了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德妃白她一眼,“大事就得先分工。分工不清,才是祸根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后宫这一年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---
年三十过完,正月初六开印。六宫各宫的管事娘子齐聚永和宫,头一回见那方金印,一个个眼睛都直了。
丽嫔在人群里小声跟旁边的婉贵人咬耳朵:“看见没,协理六宫,见印如见人。这跟半个皇后有什么区别?”
婉贵人拿胳膊肘捅她:“闭嘴吧你。去年冬天谁家的炭被克扣了,还是贵妃娘娘让人给补上的?你忘了?”
“没忘没忘,我就是说说。”丽嫔缩了缩脖子,“我就是说,贵妃娘娘如今这地位,啧。”
这话不用她说。底下的折子流水一样报上来,哪个宫添人、哪个宫裁炭、内务府年底对账差着三两银子扯不清,一样一样,林贵妃坐在上头,听得快,断得也快。
“三两银子的事,让内务府自己翻上个月的底账,翻出来是笔误就改正,翻不出来是有人手脚不干净,报名字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下一件。”
底下娘子们麻利地翻页。这一套流程她们熟,膳食上跑了一年,如今换了个更大的摊子,跑起来照样顺。
散了之后,林贵妃趴在炕桌上揉手腕。小满端茶进来:“娘娘,晚上万岁爷过来用膳,御膳房问做什么。”
“问什么问,就做平时那几样,加个汤。”林贵妃揉着手腕,“对了,把我那印收好,别磕了。”
“收哪儿啊娘娘?”
林贵妃想了想:“就搁我枕头边上的柜子。压得住。”
---
晚膳摆上的时候,皇帝果然来了。外头雪又下起来了,他进门先解了大氅,一眼看见炕头柜子上那方金印。
“搁这儿?”
“搁这儿踏实。”林贵妃给他盛汤,“陛下,我正想找你说个事儿呢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印,我怕拿不动。”林贵妃把汤碗推过去,很认真地看着他,“不是我谦虚。你想啊,以前我管膳食,管的是嘴。现在这印一盖,管的是人。嘴出错了顶多难吃,人出错了……我可不敢想。守宫那晚我敢锁门泼油,是因为我知道那会儿除了我也没别人。往后太平日子,六宫这么多人盯着这印,我一个现代人……我一个凡人,我怕拿偏了。”
皇帝听她说完,没接话,先喝了两口汤。放下勺子,他伸出手。
“拿来。”
“啊?”
“印。”
林贵妃愣着,还是起身把金印捧过来递给他。皇帝接了,掂了掂,又拿起她的手,把印重新放回她掌心,两只手连印一起握住。
“朕替你拿。”他说,“你替朕,守这宫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息。
林贵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印,被他的手裹着,倒真不觉得沉了。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怕的从来不是这印沉,是这印后头那摊子人、那一屁股干系。可这摊子人她认得,姜汤她送过,馒头她蒸过,账她一笔一笔对过。这不是权,这是她的家。
“行吧。”她笑了,“那说好了,你拿大头,我拿小头。跟食堂合伙似的,你出本钱我出力气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松开手,“朕的本钱,是你的六宫,也是朕的家。这话朕说过,不作数第二遍,但意思不变。”
“记下来了记下来了,回头我记小本本上。”林贵妃把印放回柜子,转身回来扒饭,“对了陛下,问你个正经的。年后人事再议,吏部那个空出来的侍郎位子,你打算填谁?”
“怎么,贵妃要荐人了?”
“我不荐人,我就是打听打听。”她扒了口饭,含混地说,“打听好了,我好备年夜……哦不对,年过完了,备元宵节的菜。新官上任总要吃饭的吧,我得按人头备料。”
皇帝失笑:“朕的贵妃,位距中宫,一步。”他顿了顿,“操心的还是吃饭。”
“废话,”林贵妃理直气壮,“人要是不吃饭,要那么高位子干什么。”
皇帝没反驳,又给她添了半碗汤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得没有声音。炕桌上汤还冒着热气,柜子上那方金印安安静静躺着,压着一屋子灯火。
“元宵节,”林贵妃忽然抬头,“德妃姐姐说要做八宝的汤圆,八样的馅儿,她让人数过的那种。陛下你猜,她数不数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