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，永寿宫的脉案一天比一天沉。
太医院的意思很明白：皇后娘娘这个冬天是熬过去了，可开春这道坎，悬。头几日永寿宫还能传出“娘娘今晨用了半碗粥”这样的话，到了正月末，连粥都改成了参汤，吊着。
林贵妃是正月十六开始日日往永寿宫跑的。
不为别的。年前封了协理六宫的印，六宫的病历脉案她都要过目，永寿宫的看得最勤。头两回是公事，后来看见孟皇后那个样子，就成私事了。
“皇后娘娘今日如何？”这日一早，她进了永寿宫的院门，先问守在外头的老嬷嬷。
“回贵妃娘娘，夜里咳了半宿，寅时才睡下。方才又醒了，喝了小半盏汤。”老嬷嬷福了福身，“娘娘念叨着，说要是贵妃来了，请进去呢。”
林贵妃放轻脚步进去。
殿里烧着地龙，可那股子药味压不住，苦得发闷。帐子半掀着，孟皇后靠在引枕上，人瘦得厉害，从前那点清冷端正的架子还在，只是撑架子的肉没了。一双眼睛倒还是静的。
看见林贵妃进来，一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朝她招了招。
“林贵妃，”孟皇后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来了。”
“娘娘，我带了您爱的莲子羹。”林贵妃把食盒搁在小几上，掀盖，盛了一小碗，“永和宫小灶上炖的，去了芯，不苦。您喝两口。”
孟皇后没接，先看她：“你怎么知道本宫爱这个？”
“去年秋天，御膳房的单子上，娘娘连着点了六回莲子羹。”林贵妃把勺子递过去，“我管膳食的，谁的口味都记着呢。您的单子我记得最清楚，因为别的娘娘翻来覆去就那几样，您六回点的做法都不一样。”
孟皇后愣了一下，笑了。一笑就咳，咳得肩膀一抽一抽。
“别笑别笑，先喝。”林贵妃扶着她，一小口一小口喂。喂了小半碗，孟皇后摆手示意够了，靠回去喘匀了气，才又开口。
“本宫入宫十九年，”她说，“头一回有人记得本宫点了什么。”
这话不好接。林贵妃把碗放下，想了想，还是接了：“娘娘，那不是您的错。这宫里的人，眼睛都往上头看，看谁得宠、谁有势。您不争，没人看您，他们就觉得您没有口味、没有喜好，跟账本上一行空格似的。空格谁记啊。”
“空格。”孟皇后念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又笑，“说得真准。本宫就是一行空格。占着最贵的一页，一笔没写。”
“那今天补一笔。”林贵妃说，“莲子羹，去了芯，半碗。记上了。”
孟皇后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握住了林贵妃的手。那只手枯得厉害，可握得挺实在。
“你比本宫，”她说，“会活。”
“娘娘，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本宫说的是实话。”孟皇后的声音很平，不带怨，“本宫十六岁进宫，学的第一件事是不出错，第二件事是不出头。十九年，没出过错，也没出过头。到头来病成这样，才想明白，本宫这一辈子，是把日子过成了差事。你是把差事过成了日子。”
林贵妃没吭声，反手握住那只枯手。
殿里静了一阵。外头廊下有宫人扫雪的声音，唰、唰，一下一下的。
门口帘子一挑，德妃进来了。她也是这几日跟着一起来的，头一回去是被林贵妃硬拽的，去了一次，之后自己就去了。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，进门先给孟皇后行了礼。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德妃把东西搁在几上，“川贝，托人从外头捎的，炖梨的时候搁一点，润咳。”
孟皇后点点头：“劳你费心。”
“不费心。”德妃坐下，看了林贵妃一眼，撇撇嘴，“这丫头，连对头都暖。本宫从前跟她掐得最凶，如今倒被她拽着满宫行善，跟本宫抢着当好人。”
“咱们俩什么时候是对头了？”林贵妃说，“咱们俩是竞争关系，竞争关系懂吗，跟对头两码事。”
“呸，还两码事。”德妃啐她一口，转头跟孟皇后说，“娘娘您听听，这人嘴上从来没输过。当年跟本宫抢皇上的时候……”
“打住！”林贵妃赶紧拦，“陈年老账别翻了，娘娘养病呢，听不得这个。”
孟皇后低低笑了一阵，笑完又咳，咳完缓过来，目光又落回林贵妃脸上。这回她看了很久，看得林贵妃都有点发毛。
“本宫问你个事。”孟皇后说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后位。”孟皇后说得很直，“皇上的意思，你该知道了。本宫从前也提过，提的就是你。”
林贵妃手一紧。这话皇帝跟她说过，可当面从孟皇后嘴里听到，还是另一回事。她张了张嘴：“娘娘，这……”
“你怕，说明你明白。”孟皇后没等她推辞，“这位置上坐着的人，才知道它多沉。本宫坐了十九年，明白。可本宫也看了一年，你跟本宫不一样，你有帮手，你有你的章法，你那套……互助也好、分工也好，六宫上下是真服你。守宫那晚的事，本宫都听说了。”
“那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林贵妃说，“平时我就想躺着。”
“躺着能把账躺清楚、把人心躺服帖，”孟皇后淡淡地说，“那也是本事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德妃坐在旁边，难得没插嘴，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动作很快，按完就装没事人。
孟皇后喘了几口气，说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“这后位，”她看着林贵妃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你坐，比本宫好。”
林贵妃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说：“娘娘，别说不吉利的。”
“吉利的。”孟皇后摇摇头，嘴角往上弯了弯，是这几个月来她笑得最像个活人的一回，“吉利的，是你。”
林贵妃没话了。她低头把那碗已经温了的莲子羹端起来，又热了一回，回来还是一勺一勺喂。孟皇后这次配合，喝了大半碗。
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。德妃跟林贵妃并肩走在宫道上，雪化的水顺着檐角往下滴。
走了半截，德妃忽然开口：“明日本宫还来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川贝那个，炖梨放几颗？回头我让小灶也炖着，两宫换着送，省得重样。”
“三颗。”德妃说，“多放苦，少放没用。你那小灶的火候，本宫信不过，明日本宫带过去一并炖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贵妃应了，走了两步又补一句，“那莲子羹还是我带。娘娘那六种做法，我还有三种没试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