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永寿宫传来一个意外的好消息：皇后娘娘今晨精神好了许多，用了整碗粥，还让人开了窗看了看院子。
太医院私下跟林贵妃说，这叫回光返照，让该来的人，抓紧来。
林贵妃明白这话什么意思。她当天下午就去了，手里照旧拎着食盒，这回除了莲子羹，还多了一样，蜜三刀。孟皇后前两天偶然提过一句，说小时候在娘家，最馋街口那家的蜜三刀。
进了殿，孟皇后果然靠在引枕上，脸色还是灰的，眼睛却亮了不少。看见林贵妃，她抬手招呼，让宫人都退下去，就留雪枝守在外间。
“今天不说别的。”孟皇后握着她的手，开门见山，“本宫跟你说正事。”
“娘娘您说。”
“本宫走后，六宫交你。”孟皇后说得又慢又稳，“本宫安心。”
林贵妃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“娘娘，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您别走。”
“傻话。”孟皇后拍拍她的手背，力道轻得几乎摸不着，“生死这事，本宫十九年前进宫那天就认了。宫里人谁不是走这一遭。本宫如今不疼了，也不怕了，你别替本宫难过。”
“我不是替您难过，我……”林贵妃吸了吸鼻子，说不下去了。她想说什么呢。她想说我上辈子见惯了卷到最后一口气的人，您这辈子没卷没争，安安静静的，凭什么这么早就走。可这话没法说。
孟皇后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心是热的，嘴上不认。本宫看得出来。守宫那晚，你给禁军送姜汤，给各宫蒸馒头，那些人里头，一半平日没给过你好脸色的。”
“废话……不是，”林贵妃擦了把眼睛，“管食堂管惯了呗。开饭的时候还挑人下筷子，那饭还怎么开。”
孟皇后笑出声，笑得咳了两下，摆摆手表示没事。
缓过来之后，她说了今天第二件事。“皇上那头，本宫也会交代。这后位的人选，本宫属意你，不是一时兴起。本宫看了你一年，你管六宫，是把六宫当一大家子人在养。这本事，本宫没有，本宫只会守规矩。可守规矩守不出人心，你养得出来。”
“娘娘，这些话您别急着说，您还……”
“悠悠。”孟皇后头一回叫她的小名，“本宫没急。本宫是从容。这两样，不一样。”
林贵妃不说话了，就握着那只枯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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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永寿宫出来，德妃在宫门口等她。德妃今日进宫给孟皇后送炖好的川贝梨，来得早，没多待，把位置让给了林贵妃。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走出一截，德妃开口：“交代你了？”
“交代了。”
“她是把你当接班。”德妃说得直白，“连名都叫上了吧。”
“……叫了。”
“你不想接？”德妃侧头看她。
“我不想接。”林贵妃踢了一脚路上的碎冰，“我想的是，接了，就等于坐实了她要走了。这印我宁可不盖，换她多喝两年粥。”
德妃停下脚步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她说，语气不重，可字很硬，“她要托付，你就得接着。你推一回，她走得不安生一回。这不是你要不要的事，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拿主意选人，你把她的主意驳了，才是真负了她。”
林贵妃站在原地，半天，长出一口气：“……姐姐，你这话说得，跟账房先生似的，一笔一笔全对上。”
“本宫当了这些年德妃，就学会一件事，账对了，心才不乱。”德妃拉她接着走，“回去睡觉。明儿该干嘛干嘛。她现在最不想看的，就是你哭丧个脸。”
“得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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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皇帝去了永寿宫。
孟皇后的精神撑着，就是为了等这一趟。宫人退下，帐子里两个人，一个是皇帝，一个是做了他十九年正妻的女人。两人之间没有情爱，可有一份旁人不懂的敬重。
“朕听太医说了。”皇帝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，“朕也听林氏说了。”
“那臣妾长话短说。”孟皇后靠在引枕上，“陛下，林贵妃，可母仪天下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六宫服她，人心向她，她当家，当的是家，不是权。”孟皇后喘了口气，“还有一样，她自己没察觉的——她护短。护她宫里的人，护她认下的人，如今这六宫，她全认下了。护着六宫的人坐这位置，六宫才有活路。”
皇帝听完，沉默片刻，点头。
“皇后，”他说，“朕，也是这般。”
孟皇后笑了，这回笑得很久，笑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像卸下了什么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“臣妾这十九年，就办成这一件事。够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皇帝说，“你把这六宫守了十九年，守得干干净净，没让它烂。这也是一件事，朕记着。”
孟皇后愣了愣，眼圈慢慢红了。她扭过头去，看了看窗外，缓了一阵，才转回来。
“陛下，跟臣妾说句实话，”她说，“林氏知不知道，您给她留了什么？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皇帝说，“还有一半，她得自己坐上去才知道。”
“那臣妾等着看。”孟皇后阖上眼，“臣妾如今，就等这一个乐子了。”
皇帝起身，替她掖了掖被角，退出去。
外间雪枝守着，见皇帝出来，刚要行礼，里头孟皇后又出了声，声音不大，带笑：
“雪枝，记着。往后见着新皇后，替本宫回一句，她那六种莲子羹，本宫都尝过了，第三种最好。”
雪枝愣在原地。
皇帝脚步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