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，夜里三更，永寿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小满是被钟声惊醒的。她光着脚跑到林贵妃榻前，声音都是抖的：“娘娘……娘娘，丧钟，是永寿宫……”
林贵妃其实已经醒了。她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这一夜睡不实，翻来覆去，两点多干脆坐了起来。钟声传来的时候，她心头一沉，抓起外衣就往外冲。
“备轿！不，不等轿了，走着去！”她边跑边系扣子，“小满，去咸福宫，叫德妃娘娘！”
永寿宫正殿里，宫人跪了一地，太医跪在最前头，脑门抵着地砖。孟皇后躺在帐子里，走得极安静，宫人说，咽气前一刻还醒着，让人把窗支开一条缝，看了看外头，然后阖上眼，就再没睁开。
林贵妃扑到榻前，握住那只还没凉透的手。
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没嚎，也没出声，就是跪在那儿，握着那只枯手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。满殿的宫人都不敢劝，这个贵妃跟旁人不一样，旁人哭皇后是哭给活人看的，这位是真哭。
德妃赶到的时候，头发都没挽利索。她进殿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：满地跪着的宫人，榻前跪着的林贵妃。她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在林贵妃旁边跪下了。
两个人跪了一炷香。最后是德妃伸手，把林贵妃的手从被面上拿开，握在自己手里。
“手凉了。”德妃轻声说，“松了吧。”
“……再握一会儿。”林贵妃哑着嗓子，“她这辈子，没人握过她的手。我多握一会儿。”
德妃没再劝，就陪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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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是天亮前赶到的。他在外头站了片刻，隔着门看见殿里跪着的两个妃嫔——一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，一个曾经跟他离心、如今却跟她并肩的人。两个人跪在一起，肩挨着肩。
皇帝心里那点沉，松了一分。
他进去，众人要行礼，他抬手止了。走到榻前看了孟皇后最后一眼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吩咐：“丧仪，按皇后仪制办。谥号，礼部拟了送朕。永寿宫原班宫人，全留用，一个不散。”
“陛下。”林贵妃抬起头，眼睛肿着，“雪枝是德妃娘娘的人，借过来伺候皇后这些日子的。雪枝说，皇后娘娘走前留了句话，让她往后见着我，替她回一句。”
皇帝看着她：“什么话。”
林贵妃吸了口气，把声音捋直了：“她说，我那六种莲子羹，她都尝过了，第三种最好。”
殿里静了。
皇帝点头，声音放得很低：“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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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丧二十七日。林贵妃跟德妃一起，把丧仪的事扛了下来。法事、祭品、各宫吊唁的章程，两个人分工，一个对内一个对外，跟从前管膳食一个章法，没出一丝差错。
头七那晚守灵，德妃陪林贵妃守后半夜。殿里烧着长明灯，两个孝服的人坐在蒲团上，中间搁一碟素点心，谁都没动。
守到四更天，林贵妃忽然开口：“姐姐，睡了吗。”
“没。”
“她走前跟我说，”林贵妃盯着长明灯的火苗，“这后位，我坐，比她好。”
“她没看错。”
“可我不想坐。”林贵妃扭头看德妃，眼睛熬得通红，“姐姐，我跟你说实话。协理六宫那印，我都嫌沉。后位是什么？是天下人看着的位置，是史官笔下的位置。我这人，就想管好一摊食堂，躺平过日子。她一走，托付一压下来，我这半个月，天天夜里想这个事，越想越觉得，我不行。”
德妃没急着接。她拿起碟子里一块素糕，掰了一半，塞进林贵妃手里。
“先吃。哭了一晚上，水米没沾，先吃。”
林贵妃捏着糕，没吃。
“本宫问你，”德妃慢慢说，“皇后在的时候，你那互助制、那账本、那姜汤馒头，是为争后位干的吗？”
“不是，那不是被逼的嘛，膳食摊子……”
“守宫那晚呢？泼油锁门，是皇帝逼你的？”
“那更不是了，贼都到门口了，废话，谁都得……”
“六种莲子羹呢？”德妃打断她，“皇帝逼的？章程逼的？还是你记菜单的差事逼的？”
林贵妃卡住了。
“你听着。”德妃把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不想坐那个位置，本宫信。可这宫需不需要你，跟你想不想，是两码事。皇后没走的时候，你就已经把这六宫当家管了。人心、账目、规矩，哪一样不是从你手里长出来的？如今你撒手说不行，这宫交给谁？交回给户部和内务府那帮人，一年来一回贪三成？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一样。”德妃盯着她，“由不得你。这宫，需要你。皇后走前看明白的，就是这个。你当她是托付给你面子？她是托付给这六宫几百号人的活法。”
殿里就剩灯芯偶尔的哔剥声。
林贵妃低头，把手里那半块素糕塞进嘴里，慢慢嚼，咽下去，噎得直瞪眼。德妃递茶过来，她咕咚灌了两口。
“姐姐。”她放下茶盏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答你。守灵呢，不议这个。等出了孝，我再想。”
“行。”德妃点头，“不急。这宫等你，等得起。”
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德妃伸手，拿签子拨了拨灯芯。
“哎，”她拨着灯，忽然说，“第三种莲子羹，到底是什么做法？回头也炖给本宫一盅。本宫倒要尝尝，什么味道，值得她记到闭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