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期一满，朝廷的头一件大事就来了。
三月初三早朝，礼部尚书带头出列，身后呼啦啦跪下一片，手里捧的是一份联名折子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后。”礼部尚书的嗓门在金銮殿上嗡嗡响，“中宫虚悬，六宫无主，宗庙不安。臣等联名，恳请陛下早定坤仪，以安社稷。”
联名的大人，数一数，三十七位。
皇帝坐在上头，把折子从头翻到尾，翻得很慢。翻完了，合上，搁在御案上，就说了四个字：“朕知道了。退朝。”
三十七位大人跪在原地，面面相觑，皇上知道了，是立还是不立？立谁？一个字没提。
这四个字，第二天就飞遍了六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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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永和宫的时候，林贵妃正在对账。
小满从外头跑进来，跑得急，门槛上绊了一下，扑进来就说：“娘娘娘娘！外头都传疯了！说是朝上三十七位大人联名，请皇上立后！”
“立呗。”林贵妃头没抬，笔还在走，“中宫虚悬，是该立。皇上心里有数。”
“可是娘娘！”小满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外头传的不是‘立谁’，传的是‘必立贵妃’！说大人们的折子里，提的都是您！说是……说是皇后娘娘病中主理六宫的都是您，守宫有功，贤名在外……”
笔停了。
林贵妃抬起头：“等等。三十七个大人，联名提我？”
“是！”
“胡说吧。”林贵妃把笔搁下，“我连他们是圆是扁都不知道，他们提我干什么？”
“就是那个理呀娘娘，皇后娘娘病了这一年，六宫全是您在管，账目清楚、人人服气，这是满朝都看见的。还有守宫那晚，禁军都叫您六宫主帅呢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林贵妃站起来了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，越走脸色越不对，“小满，你懂不懂这个事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皇帝要是点了头，我就是皇后。皇后！我上辈子……我从进宫那天起，目标就是混吃等死，最多混个贵妃到头。现在你告诉我，三十七个人要抬我上去坐那个位置？”
小满小心翼翼：“主子，您……怕了？”
“怕。”林贵妃答得干脆，“怕，管事多。你当我这一年管六宫管得舒坦？每一样事都从我手上过，我晚上做梦都在对账。如今是贵妃，顶天了名头上还挂着个‘协理’，真出了大事，上头还有皇上、还有规矩兜着。坐上那个位置，就是我自己兜底了。皇后贤惠，贤惠你懂吗，就是天塌了也得笑着站最前头的那种。”
“那……那娘娘不去求求皇上？”
“求什么？”
“求他别立您呀！”
林贵妃一噎。这话没法接。跑去求皇帝“别立我”，怎么听怎么像欲擒故纵。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抓起账本扇了扇风：“糊涂。这种话一说出口，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。先吃饭，吃完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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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没吃完，德妃来了。
德妃进门的姿势很熟，帘子一挑，人往炕上一坐，开口就是：“听说了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林贵妃给她添碗，“姐姐用饭没？一起？”
“用过了。”德妃摆手，“本宫来就问一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，凉拌。”林贵妃扒着饭，“皇上一句‘朕知道了’，没下文。我赌他压着呢。这一压，兴许压到明年，兴许压三年。三十六个月，够我躲的了。”
“你躲不掉的。”
“躲一天算一天嘛。”林贵妃嘴里塞着饭，含混地说，“姐姐，你不懂，我这叫战略性拖延。拖延是门艺术，拖到风头过去，皇上一看，哟，立后这事各方吵得凶，不如再缓缓，这不就黄了？”
德妃看着她，看了半天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呀。”她说，“账算得比谁都精，就这笔账，算不明白。你以为皇上是那种被大臣一催就烦、一烦就撂挑子的人？秋狩那局他布了三个月，收网那天，八百私兵一个没跑掉。他要是定了一件事，三十七个大人联名催，跟三十七只蚂蚁推门，没区别。门早晚开，而且是他自己开。”
林贵妃扒饭的速度慢下来了。
“再说，”德妃续道，“皇后娘娘那句‘你坐比本宫好’，你当是白说的？皇上是孝悌之人，先皇后病榻前的话，在他那儿比三十七道折子加起来都重。你这拖延的艺术，拖的不是皇上，拖的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，就剩林贵妃嚼饭的声音。
嚼着嚼着，她把碗放下了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道理我都懂。可我一想到要坐那个位置，就想起皇后娘娘那双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她坐了十九年，坐成了一行空格。我管一年六宫，手上就磨出管事的茧子了。我不怕干活，我怕的是坐上去以后，活儿干完了，人没了。皇后娘娘不是病死的，是……是熬空的。”
德妃沉默了片刻。这回她没反驳。
“所以你更得想清楚，”她最后说，“想清楚你怎么坐，才能不熬空。这是你自己要想的，本宫替不了你，皇上也替不了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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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乾清宫。
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，揉了揉眉心。德海捧着灯过来换烛。
“今日朝上那三十七道折子的事，”皇帝头也不抬，“永和宫知道了吧。”
“回皇上，知道了。”德海笑着说，“下午永和宫的饭都多吃了一碗，午后还多对了两遍账，贵妃娘娘这是心里有事，手上找活儿干呢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搁下笔，“她怕了。”
“娘娘怕，是怕担子沉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站起来，踱到窗前，“朕偏要立。这担子沉，可她不知道，担子沉不沉，看谁在旁边搭手。她管六宫这一年，朕在旁边看着，她越管，这六宫越像个家。从前这宫是牢笼，如今是家。这事，得她接着干。”
德海躬身：“皇上圣明。那……老奴多句嘴，什么时候跟娘娘说破？”
“不急。”皇帝说，“让她先躲几天。躲够了，朕亲自去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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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皇帝来了永和宫，正撞上林贵妃在小厨房里折腾。灶上炖着一盅东西，她亲自看着火。
“炖什么。”
“啊，陛下来了！”林贵妃拿锅盖挡了半张脸，眼神飘忽，“没炖什么，就是，莲子羹。第三种做法。德妃姐姐前两天不是念叨嘛……”
皇帝走到灶边，自己掀开盖子看了一眼，又盖上。然后转过身，开门见山。
“群臣请立后。三十七道折子。”
林贵妃端着勺，喉咙动了动，来了。
“朕今日来，是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“陛下！”林贵妃放下勺子，一脸郑重，“我的意思是，立别人，别立我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理由一箩筐。我出身不够、资历不够、脾气不够、我还爱睡懒觉，皇后得卯时起床掌六宫，陛下，我起不来。”
皇帝听着，不接茬，等她说完了，才慢慢开口：“朕立定的，是你。”
“……陛下，”林贵妃瞪着他，“您这是，强买强卖。”
“对。”皇帝点头，居然应得毫不迟疑，“买定离手。三个月前就定了，货款两清，概不退换。”
“哪来的货款两清？！我什么时候收钱了？！”
“守宫那晚，朕回来跟你说，‘是你的六宫，也是我的家’。”皇帝看着她，“那是定金。”
林贵妃张着嘴，愣在灶台边上，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……好家伙，感情您那时候就把合同拟好了，我这大半年，一直在给您打白工。”
“不算白工。”皇帝拿起灶边那盅刚炖好的莲子羹，揭开盖，尝了一口，咂了咂，“工钱按月结，管吃管住。这莲子羹，火候正好，第三种，确实最好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是第三……”
“雪枝那丫头，嘴不严。”皇帝端着盅往外走，“德妃跟她主子一个样，什么都瞒不住。”
“哎哎，那是我炖给德妃姐姐的！您放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