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，早朝。
这日的朝会，皇帝没等礼部尚书出列，先开了口。
“立后的事，朕议过了。”皇帝坐在御座上，声音不高，可满殿都听得清，“朕立林贵妃为后。礼部去拟册后的章程，钦天监择吉日。此事，定了。”
满殿哗然，又不敢哗然，几十位大人憋着，脸都憋红了。
头一个出列的是吏部尚书周大人，三朝老臣，七十多了，拄着御赐的拐杖，颤颤巍巍跪下：“陛下，老臣有话。”
“讲。”
“林氏入宫前，家世寒微，父族无功名在身。”周尚书的拐杖笃笃点了点地砖，“皇后乃天下之母，母仪天下，讲究出身门第。立一介寒门之女，恐……恐压不住六宫，更恐天下非议啊，陛下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好几位大人跟着出列，跪了一片，说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：出身，门第，非议。
皇帝听完，没发火，反而点了点头。
“周爱卿这话，朕分两截答。”他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你说出身寒微，这是实话。林氏入宫前，家里确实是小门小户，朕不否认。”
周尚书一愣，没想到皇帝应得这么痛快，刚要再说话，皇帝接着开了口。
“可朕问你，这两年，六宫省下的内帑，是多少？”
周尚书张了张嘴。这数他知道，户部报的。
“三成。”皇帝自己答了，“从前内务府和户部，年年伸手跟朕要钱。这两年，不要了。这是谁管的？”
没人应声。
“再问。去年十一月二十，秋狩之夜，有人起兵八百，两路攻宫。东华门那一路，禁军处置了。暗渠那一路，四十二人，是谁拿下的？”
殿里更静了。那晚的事，早传遍了，可没人敢接。
“暗渠四十二人，被一个妃子，用一锅滚水、几桶油、两道门锁，全歼在半道里。六宫上下，一个没伤。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，“诸位爱卿当朝为官，当日你们在府里睡觉，宫里是个女人在锁门。”
跪着的大人们，头压得更低了。
“功在六宫，护的是朕的家，也护的是你们的朝廷。”皇帝一锤定音，“至于压不压得住六宫——六宫如今服她，账目清楚，人心安稳，这是她一年一年干出来的，不是门第撑出来的。朕压得住天下，她压得住六宫。够了。”
周尚书还想争：“陛下，祖宗成法……”
“祖宗成法里，立后看德行贤能。”皇帝打断他，“哪一条写着看爹？周爱卿要是找得出来，朕准你回府慢慢翻，翻一个月。翻不出来，这事到此为止。”
周尚书拄着拐，抖了半天，到底把话咽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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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的时候，德海跟在皇帝后头，一路小跑。
伺候皇上更衣的空当，老太监笑着感慨：“皇上今日这番话，老奴在宫里三十年，头一回见。往常朝上议事，您总留三分余地，今日是一分没留，寸步不让。”
“让什么。”皇帝换下朝服，语气平平，“当初十七道折子骂她妖妃，朕当朝护过一回。如今是立后，更要护。那时候是护她的名，这次是护她的位置。名可以慢慢洗，位置坐下了，就不能让人嚼舌头。”
“是是。”德海递上茶，“不过皇上，老奴多句嘴，保不齐还有不知趣的，回去串联了接着上折子……”
“谁再议出身，”皇帝接过茶，呷了一口，“朕让他去守皇陵。守到不议为止。”
德海笑出了声：“皇上，您这是，护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朕的皇后，”皇帝放下茶盏，“轮不到旁人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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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当天下晌就传到了永和宫。宫里宫外，没有不透风的墙，何况这话本来就是有人存心递进来的——德海散朝就跟心腹太监念叨了，一层一层，傍晚就到了小满耳朵里。
小满一路小跑回殿，绘声绘色学了一遍。
“……然后皇上就说，谁再议出身，让他去守皇陵！守到不议为止！娘娘您听听，多硬气！”
林贵妃坐在炕上听完，没笑，反而抬手扶住了额头。
“娘娘？”小满凑过来，“您不高兴啊？这多好啊，皇上明着护您呢！”
“好什么好，我头大。”林贵妃指着自己脑门，“你捋捋这个事。原先我还能躲，指望皇上压一压、拖一拖。现在呢？皇上当着满朝文武把话说到这份上了，去守皇陵这种狠话都撂了。这叫什么？这叫把退路全堵死了。他那边没退路，我这边也没退路了。”
小满眨眨眼：“那……那不是没退路了嘛。”
“废话！”
“那娘娘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我得算算，册后礼的流程有多长。”林贵妃翻身下炕，去翻柜子，抱出一摞旧册子，“钦天监择吉日，快则仨月，慢则半年。这半年我得把六宫的账全理顺，把手头的事全交割清楚，还得想明白上了那个位置以后怎么排班，我跟你讲，皇后那个卯时起床，这事我到现在没想通……”
小满在旁边看她翻得满屋子都是册子，小声嘀咕：“娘娘，您这哪是头大，您这都开始接手干上了。”
林贵妃翻册子的手一停。
低头看了看满炕的账本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内务府章程。
“……好家伙。”她坐回炕沿，“嘴上说不要，手倒是挺诚实。”
“娘娘，要不奴婢去沏壶茶？您这还得算一阵呢。”
“龙井。”林贵妃重新翻开账本，头也不抬，“再让小厨房温一盅莲子羹，第三种的料。算账费脑子，我得补补。”
“娘娘，那料就剩两回了，回头奴婢让人再买？”
“买。多买。”林贵妃笔尖不停，“往后这宫里，怕是要常喝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