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择的吉日是三月二十,前头的册后仪注一样一样走完了,凤印、冠服、册宝文书,全在永和宫的库房里锁着,就等明天。
三月十九这天早上,永和宫传出话来:贵妃娘娘病了,起不来床。
太医院当值的是刘太医,被急召进宫。进了内殿,就见林贵妃直挺挺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那架势病得不轻。
“娘娘,”刘太医坐下搭脉,“您这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浑身没劲。”林贵妃闭着眼,声音虚弱,“头也沉,眼也睁不开,起不来。明日的大典……怕是误了。要不,跟皇上说说,改期?改到秋后也行,明年也行。”
刘太医搭着脉,搭了足足一刻钟。脉象平稳有力,跳得比他自家还精神。
“娘娘这脉……”刘太医擦了擦汗,斟酌措辞,“是嗜睡之症。不打紧,静养即可。至于改期……这个,老臣不敢妄言,得皇上定夺。”
正说着,门帘子哗啦一掀。
德妃端着一碗参汤进来了,进门的步子都没停,边走边说:“参汤炖好了,趁热,哎,怎么又躺上了?”
林贵妃眼皮一跳,闭着眼装死。
德妃把参汤往桌上一放,走过来,居高临下看了床上一会儿,伸手就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德妃慢悠悠地说,“你这套‘嗜睡’的戏码,二月里躲太后宫里的年宴就用过一回了。那回你也是这词,‘浑身没劲,头也沉’,一字没改。这次好歹换个新鲜的?”
床上的林贵妃一动不动:“我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?”德妃弯腰凑近,“那本宫现在说,内务府这个月的炭例账对不上了,差着十二两,得你起来核。”
床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,还是闭着眼:“……让雪枝核,她核得了。”
“哟,能分派活儿,病得不重。”德妃直起身,转头对刘太医说,“刘太医,劳您回去复命吧,就说贵妃娘娘这病,本宫包治。”
刘太医如蒙大赦,行了个礼,一溜烟退了。
殿门一关,林贵妃睁开眼,泄了气似的往被子里缩:“姐姐,你就当不知道,行不行。就一天,我拖一天,明天大典就得往后挪,一挪就是几个月……”
“拖一天,明日就得改期。改了期,皇上怎么跟满朝文武交代?跟天下交代?”德妃把参汤端过来,塞进她手里,“你当明天那大典,是你一个人的事?皇上一句话堵了三十七位大人的嘴,连守皇陵的狠话都撂了。你这一装病,全成了笑话。他脸往哪儿搁?”
林贵妃捧着参汤不吭声。
“本宫知道你怕什么。”德妃在她床沿坐下,声音缓下来了,“你怕坐上去,熬成先皇后那样。这话你守灵那晚就跟本宫念叨过,本宫记着呢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可你忘了你跟先皇后说的那句了?”德妃看着她,“你说她把日子过成了差事,你把差事过成了日子。你如今怕的,是怕自己坐上去以后变成前者。可你忘了一件事,先皇后想变,没人教她,也没人陪她。你有。”
林贵妃抬起眼:“……姐姐。”
“你有皇上,有本宫,有六宫那一帮管事娘子。”德妃掰着指头,“皇后卯时起不来?本宫帮你顶。六宫的事排不开?章程你早写好了。真到了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,你身后站着人。这才是你跟先皇后最不一样的地方,她的凤位是牢笼,你的后位是合伙。这买卖,不亏。”
林贵妃捧着参汤,半天,咕咚咕咚把一碗喝完了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参汤有点烫。”
“烫也喝完了。”德妃接过空碗,起身,“躺够了吗?躺够了就起来洗漱。皇上晚膳过来,你猜他信不信你病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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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,皇帝果然来了。
进殿一看,人在床上躺着,被子拉到下巴。他站定,看了两息,什么也没问,径直走过去,脱了外袍,掀开被子一角,自己也躺上去了。
林贵妃懵了:“陛下?您干嘛?”
“你病了,朕陪你躺。”皇帝在里侧躺平,枕着手,“你是要传染朕,还是朕来沾你的病气?”
“……这病不传染。”
“那正好,朕陪你养着。”皇帝侧过头看她,“明日大典,你若起不来,朕就下旨改期,改到明年。明年你若还起不来,就后年。朕有的是耐心。”
林贵妃眯着眼打量他:“真话?”
“真话。”皇帝点头,“不过有一条,改期归改期,躺归躺,朕陪你躺到哪年算哪年。朕在哪儿,你在哪儿,一把床上耗着,耗到咱俩头发白。这病,朕不让你糊弄过去。”
林贵妃盯着他看了半天,看他那副认真躺平、寸步不让的架势,“噗”一声笑场了。
“行了行了,陛下,您赢。”她从被子里坐起来,头发都笑乱了,“我认了,装病失败。你这人,跟人躺一个被窝里谈判,谁谈得过你啊。”
皇帝也坐起来,不慌不忙把她的头发理了理。
“早跟你说过,买定离手。”他说,“货款两清,概不退换。明日就是个交割的日子,走个流程罢了。”
“什么流程,那叫册后大典,天底下最大的流程。”林贵妃抱着膝盖坐着,忽然安静下来,看着帐子顶,“陛下,跟您说实话。我不是不想当您的皇后。我是怕当不好。史官那支笔,虎视眈眈的。”
“史官那头,朕替你看着。”皇帝说,“你只管当。”
“就凭你?”
“就凭朕。”皇帝顿了顿,难得地多说了两句,“再说,史官要真写,就写你省的三成内帑、九十七屉馒头、四十二个活口。这些都是账,账赖不掉。至于你睡了几个懒觉——朕让他们记到朕名下。”
林贵妃噗嗤又笑了:“那我可就名垂青史了,您替我背懒觉的锅。”
“背就背。”
笑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地龙的炭哔剥了一声。
皇帝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悠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,”他说,“做朕的妻。”
林贵妃一愣,扭头看他。这句话不对,明日明明是册后,是做他的皇后。可他说的是“妻”。
她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这字的分量了。“后”是给天下看的位份,“妻”是关起门来的名分。册后大典再隆重,册的也是后。而他先要的,是妻。
“陛下,”她反手握紧他,“我早是了。”
皇帝握着她的手,明显一震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动,最后什么大话都没说,就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……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卯时,朕来叫你。”
“陛下,卯时我真起不来。”
“朕背你去。”
“凤冠得有十几斤呢。”
“连冠一起背。”
林贵妃在他怀里笑得直抖,抖了一会儿,声音慢慢小了,闷闷地传出来: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那身皇后冠服,袖口绣的什么纹样,我没敢细看。你路过库房的时候,替我瞅一眼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