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，册后大典如期。皇帝没背人，但凤冠确实重，礼部的人估摸着有十二斤，林皇后顶着它走完全套礼仪，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把冠摘了，抱着脖子在炕上瘫了半个时辰。
大典的热乎劲还没过，皇后的差事就跟上了。
先是命妇朝见。按规矩，新后册立，各品级诰命夫人得进宫朝拜，人数一百多号，日子排在四月初二。礼部送来的仪注写满了六页纸：谁先谁后、行什么礼、说什么贺词、皇后怎么答、坐姿如何、赏什么物件，一样一样，全是规矩。
林皇后捧着那六页纸看了半晌，让人去请皇帝。
皇帝晚膳时过来了。一进殿，就见皇后把仪注往桌上一拍。
“陛下，咱们谈谈。”
“谈。”
“皇后这活儿，管太多了。”她掰着指头数，“管六宫，这个我熟，不说了。见命妇，一百多号夫人，六页纸的规矩，我得记住谁的诰命是几品、谁跟谁是婆媳、谁跟谁不对付不能安排前后脚，这我得记三天。行大礼，一年到头，祭天祭地祭祖，样样得我到场，站得腰都直不起来。还有垂询各府家事，哪家女儿该议亲了、哪家老夫人病了得赏药，全得过我的嘴。陛下，我受不了。我先把话放这儿。”
皇帝听着，慢慢喝汤，听完问：“说完了？”
“说完了。就这三条，条条要命。”
“朕帮你管。”皇帝放下勺子，“命妇朝见，德妃陪你受礼，凡是要记的，让她记，她记人名比你熟。行大礼，祭天祭地是朕的主场，你跟着站，站累了，礼官自有章程遮掩，朕再让他们把跪垫加厚一寸。各府垂询，你只赏药、只说‘知道了’，剩下的让内务府拟单子，你画押。”
林皇后眨眨眼：“……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皇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，“你只管陪朕吃饭。别的，朕帮你管。”
林皇后低头看看碗里的菜，又抬头看看他，忽然乐了。
“陛下，那我岂不是当了皇后，反倒享清闲了？”
“本该如此。”皇帝说，“这位置，别人坐是熬，你坐，朕不许你熬。皇后先是朕的妻，再是天下人的皇后。天下人排后头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林皇后扒了口饭，“这话您敢当着礼部尚书说吗？”
“不敢。所以你替朕记着就行。”
“得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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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二，命妇朝见，德妃全程陪着，谁跟谁是婆媳、谁跟谁不对付，她真记得门儿清，一路在林皇后耳边小声提点。朝见顺顺当当办完，一位夫人没得罪。
各府诰命出了宫门，个个感慨：这位新皇后，说话实在，赏东西大方，还问了自家灶上的事——这是后话。
朝见完，德妃留在坤宁宫喝茶。林皇后把那顶十二斤的凤冠从架上拎下来，塞进柜子最里层，拍拍手。
“总算消停了。”
“消停？”德妃端着茶笑，“明日各府谢恩的帖子就到，后日内务府要报四月的用度，你那六宫互助制的章程，如今升格成‘中宫则例’了，礼部要抄录存档，你得再核一遍。皇后，忙的在后头呢。”
林皇后肩膀垮下来：“……我怎么把这茬忘了。”
“所以本宫说你，”德妃呷了口茶，慢悠悠地，“你这皇后，当得比妃还懒。妃的时候你好歹天天对账，如今账都分给底下人了，你就管画押。”
“懒，才是我嘛。”林皇后理直气壮地往炕上一歪，“姐姐，我跟你讲个理。这六宫是个大摊子，我一个人从头盯到尾，盯死了也不过多省一成。可我把章程立好、人分好工，人人有活儿干、有账对，我少省半成，人却轻省。这笔账，划算。管理学的精髓就四个字：能躺则躺。”
“歪理。”德妃搁下茶盏，“可六宫如今确实比你当妃那会儿还顺当，本宫没话讲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皇后坐起来，凑过去，“所以姐姐，正事。我当皇后，你当副手，咱俩分工。外头的礼、命妇的往来、各府的人情，你管。里头的账、用度、互助制，我管。一个月咱俩碰两回头，对一次总账。怎么样？”
德妃眼睛一挑：“本宫是德妃，不是副手。”
“一样嘛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德妃哼了一声，“副手是打工的，本宫得入股。”
“行行行，入股。”林皇后大手一挥，“姐姐占几成？”
“五成。”德妃伸出手掌，“对半分账。你甭想拿‘皇后’压本宫一头，本宫不吃这个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皇后一拍巴掌，转手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，“合同我都拟好了，就差您签字画押。喏，‘中宫与德妃共理六宫章程’，白纸黑字。”
德妃愣住了，低头一看，章程拟得工工整整，分工、账目、碰头日子，一条一条，连“对半分账”都写进去了，落款处空着两个名字。
“……你早拟好了？”德妃抬眼，“就等本宫上钩？”
“我就知道姐姐您要点股份。”林皇后笑嘻嘻递笔，“快画押，明天我就找皇上走流程。跟您说，我连您晋位的折子都替您想好词了，皇贵妃，协理六宫，见印如见人。”
德妃接过笔，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，嘴角绷着绷着，到底没绷住，笑了。
“你这丫头，”她提笔落名，一边写一边说，“连后位都要拉着本宫一起躺。本宫这辈子，就没见过你这么当皇后的。”
“少见多怪。”林皇后凑过去看她的签名，满意地点头，“签得挺工整。姐姐，往后这六宫，就是咱俩的合伙买卖了。”
“合伙归合伙，”德妃把笔一搁，端起茶，“丑话说前头。账本月底前对不完，本宫可是要上门砸门的。”
“放心，砸不了。”林皇后把章程收好，塞回抽屉，“咱俩这对账的速度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小满通传：“娘娘，皇上驾到，说是，给您带了样东西，让奴婢先问问，您睡了没？”
林皇后和德妃对视一眼。
“这还带提前问的？”德妃起身整了整衣裳，“罢了，本宫回避，年轻人的事，本宫不掺。明日碰头，别迟到。”
“哎姐姐，”林皇后冲她背影喊，“他带的什么呀，我瞅瞅去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