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册后大典是分两步走的。三月二十在宫里受册宝、见六宫,是头一步,那步林皇后已经走完了,凤冠摘下来在柜子里躺着。第二步是四月十二,告太庙。
按规矩,皇后受册之后,得亲自跟皇帝去太庙,告祭祖宗,让列祖列宗认一认新媳妇。这一步走完,这后位才算彻底落定。
四月初二命妇朝见一过,礼部就把告庙的仪注送来了。又是不薄的六页。
德妃拿到抄本看了一遍,亲自跑坤宁宫来提点:“告庙这日,穿的是朝服,不是那身凤冠霞帔,冠也得换朝冠,比册后那顶轻些,八斤。可朝服的裙子长,下摆拖地一尺半。你记着,走太庙的台阶,一级一级提着点裙摆。那台阶,三十六级。”
“三十六级。”林皇后念了一遍,“姐姐,你连台阶数都替我数好了?”
“礼部试走的时候本宫去看的。”德妃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那走路……本宫不放心。当年你当贵妃,在永和宫的院子里都能绊门槛。”
“那是门槛高!”
“行,门槛高。”德妃懒得跟她辩,“反正记着,左手提裙,右手让宫女扶着,慢着走。祖宗面前摔一跤,礼部能吓死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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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二,天没亮就起了。
梳头、上妆、穿朝服,折腾了两个时辰。林皇后被按在妆台前的时候困得直点头,被小满拿凉水拍脸才拍醒。朝冠一戴,八斤压顶,她脖子当场就僵了。
“娘娘,忍忍。”小满在后头小声说,“戴习惯就好了。”
“戴习惯?”林皇后僵着脖子从镜子里看她,“戴习惯我这脖子也就废了。”
辰时出宫,仪仗排出去半条街。太庙前的广场上,文武百官分列,礼部的赞礼官站在台阶边上,嗓子擦得锃亮。
林皇后下辇,深吸一口气,抬脚。
头一段平地走得挺好。赞礼官一嗓子“皇后升阶”,她左手去提裙摆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走到第二十来级,出事了。
左手提着裙摆,右手边上的宫女按规矩在三级台阶之下,离得远,搭不上手。朝服的裙摆又比她想的长,提了前头漏了后头,后摆在脚后跟一勾,她脚下就是一个趔趄。
整个广场的呼吸声都停了。
礼部几位大人的脸唰地白了。赞礼官的半个“皇”字卡在嗓子里。
说时迟那时快,上头一只手伸下来,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臂。
皇帝本该先上台阶在庙门口等着的,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两级,就站在她上头,手先伸出来了。
“慢些,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朕在。”
林皇后被拽稳了,站稳的瞬间心还在砰砰跳。她定了定,冲上头小声回了一句:“……陛下,您怎么下来了?”
“朕看你走姿不对。”皇帝不松手,也不走,就势换到她身侧半步,“剩下的,朕陪你走。”
于是满朝文武就见了这么一幅:皇帝亲自折下台阶,与皇后并肩,一级一级,把剩下十几级台阶走完了。赞礼官愣了两息,硬是把词接了下去,嗓子都劈了。
台阶下的百官里,德妃站在妃嫔首位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。旁边的雪枝小声问:“娘娘,您不舒服?”
“憋笑憋的。”德妃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没看见皇后上去之前,还冲皇帝嘀咕了一句什么?本宫八成猜得到,那丫头指定在说‘这裙子谁做的,拖这么长’。”
雪枝也不敢笑,头埋得更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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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太庙,上香,读祝文,行礼。礼成那一刻,钟鼓齐鸣。
林皇后跪在蒲团上,冠上的珠串垂在眼前,晃晃悠悠。她借着起身前的空当,心里过了遍账:这一年多,从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贵妃,到协理六宫,到今日跪在祖宗牌位跟前。凤冠是沉,十二斤的戴过,八斤的也戴过,可肩膀比她想的有劲儿。
这后位,比她想得沉。可沉,也接住了。
礼成出来,庙门口,皇帝与她并肩站在台阶顶上,接受百官朝拜。万岁声、千岁声,一层一层往上涌。
就在声浪的间隙,皇帝侧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听得见:
“皇后。朕的妻。”
林皇后垂眸,福了一福,回得很顺,很稳:
“陛下。臣妾,在。”
这一声“臣妾”,是她头一回落落大方地叫。从前别人称她臣妾,她总觉得别扭,躲着用。今日叫出来,竟不难受了。
下了台阶,这回她提裙提得仔细,一级没绊。上辇之前,她跟皇帝咬耳朵:“陛下,回头让内务府把朝服裙摆改短三寸,我不信就我一个绊。”
“改。”皇帝应得痛快,“顺便跟内务府说一声,往后皇后的常服,一律按她自己的意思裁。皇后的衣裳,皇后说了算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皇后钻进辇,坐稳了,忽然又掀开帘子探出头,“对了陛下,晚上回来,坤宁宫小灶炖了汤,第三种的料,我让人多搁了一份。”
“两碗?”
“废话,两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