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,皇后听政的头一天。
卯时,小满来叫人,叫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林皇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,有气无力地摆:“再睡一刻钟,就一刻钟……”
“娘娘!您答应过德妃娘娘的,首日不能迟!”小满掀被子,“德妃娘娘人已经在正殿了,说是今日头一回,来给您站台!”
“姐姐都到了?”林皇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“怎么不早说!”
洗漱穿衣,赶到正殿的时候,头发还别歪了一根簪子。德妃坐在底下喝茶,抬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“皇后娘娘,簪子歪了。”
“姐姐早。”林皇后一边坐下一边自己扶簪子,“那个,我没迟吧?”
“没迟。就迟了一刻钟。”德妃把茶盏搁下,“本宫早说了,你这卯时起床的坎,得过上半年。”
“过了这半年就习惯了?”
“过了半年,本宫替你顶。”德妃哼了一声,“章程里写好的,一月里本宫顶十日。签了字的,赖不掉。”
正说着,六宫的管事娘子们陆续到了。头一回来坤宁宫正殿回事,一个个比往日拘谨,行礼的动作都大了一号。
林皇后等她们站定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,往桌上一放。
封皮上四个字:中宫事务册。
底下几位娘子眼睛一齐往那册子上瞟。有资历老的认得,这不就是从前永和宫那本嘛,当年贵妃拿它管膳食,一页一页,列得清清楚楚,谁见过谁忘不了。
“都别紧张。”林皇后翻开册子,“规矩跟从前一样。今日三件大事,一件一件来。头一件,四月各宫用度,账报上来,我核。第二件,五月的衣料,内务府的单子,今日定。第三件,宫女轮换的名册,报我画押。说完这三件,谁还有旁的事,补报。说完就散,不耗着。”
底下娘子们松了口气。这个调调她们太熟了,干脆,不绕弯,说完就散。头一回来坤宁宫那点拘谨,三句话就没了。
回事完,散得比哪宫都快。散完林皇后伸了个懒腰,跟德妃说:“姐姐你看,还是这套好使。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,不用烧。锅是那口锅,灶是那个灶,换个厨子而已。”
德妃端着茶看她:“你就没想过,如今是皇后了,排场该换换?譬如事分下去,自己只批最后一道,跟前头那些贵妃一个派头?”
“换什么呀。”林皇后合上册子,“好用就一直用。我跟你讲,这套清单法,我从前在……在娘家管小厨房就使,管到贵妃,管到皇后,没出过错。东西不在新,在顺手。”
德妃正要接话,外头通传:皇上驾到。
皇帝下朝过来,进殿看见桌上摊的那本《中宫事务册》,拿起来翻了两页,一页一页的清单,一条一条打勾,跟当年永和宫那本一模一样,连勾的样式都没变。
“皇后,”皇帝把册子合上,忍着笑,“也用清单?”
“废话,好用啊。”林皇后把册子接回来,宝贝似的抚平了边角,“陛下您想啊,六宫的事千头万绪,靠脑子记,记三件忘两件。写下来,一件一件销,销完睡觉,踏实。我这叫科学的懒。”
“科学的懒?”
“就是懒得有方法。”林皇后一本正经,“盲目地勤快,累死自己还落不着好;有章法地懒,自己轻省,事还办得漂亮。陛下,臣妾从前当卷王的时……臣妾从前管小厨房,就悟了这个理。”
皇帝笑了。他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:“朕今日下朝,路过这边,本想看看皇后头一天是不是手忙脚乱。结果德海跟朕说,坤宁宫辰时就散了事了,朕还不信。”
“辰时三刻。”德妃在旁边补刀,“散得比永和宫那会儿还早一刻钟。这皇后当的,本宫头一回见。”
“皇后也躺?”皇帝挑眉。
“躺。”林皇后坦然点头,“但躺得有质量。陛下,您看底下人,事儿办得利不利索?”
这话不假。宫人们做事比从前还顺,因为规矩没换,人没换,连核账的流程都没换,只是门匾换了。头一日下来,六宫上下没出一件岔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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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前,乾清宫。
皇帝换了常服,在廊下站着,看坤宁宫方向的炊烟。德海在旁边伺候着。
“皇后首日,”皇帝感慨,“比朕还忙。三件大事,一本册子,辰时三刻办完。可朕方才看她,比当贵妃那会儿还松泛。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德海笑着接话,“老奴在宫里三十年,见过的主子多了。勤的、懒的、装勤的、真懒的,各式各样。可像皇后娘娘这样的,头一回见,事一件不落,人却不见累。老奴琢磨了半日,琢磨明白了。娘娘不是不忙,是心里不累。”
“心里不累。”皇帝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您想啊,”德海说,“旁的主子管事,管的是差事,怕出错、怕被人拿住把柄、怕上面责问,事还没办,心先累了。娘娘管事,管的是自个儿家。账是自家的账,人是自家的人,办完就散,散了就吃饭睡觉,心里头不着事儿。所以人忙,心闲。”
皇帝端着茶,站在廊下没说话,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
“对。”他最后说,“心里不累。这就是她给这六宫的底色。从前这宫里,人人心里都吊着一根弦,如今弦都松了,事反倒顺了。这是德妃服她、六宫服她、朕也服她的地方。”
“皇上,晚膳坤宁宫摆吗?”
“摆。”皇帝放下茶盏往里走,“皇后炖了汤,第三种的。朕要是去晚了,那丫头能跟朕算账,算到明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