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，坤宁宫正殿，六宫管事齐聚。
林皇后坐在上首，面前摆着一册文书，封皮上写着《六宫互助制·常制章程》。她等众人行完礼，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《六宫互助制》，即日起为常制。”她把册子往前一推，“从前是永和宫的土规矩，如今是中宫的明章程。礼部抄录存档，太后的慈宁宫、内务府，各存一份。往后不管谁坐这坤宁宫，这制不许废。”
底下静了一瞬，随即有老资历的娘子带头磕头：“娘娘圣明！”
这制她们最清楚好处。宫女轮换、各宫互助、用度互济，从前年底炭例不够，得各宫低头去求；如今一调济，谁也不短谁的。底下人受益的事，磕头磕得最真心。
礼部来抄录的官员退出去时，互相嘀咕：这章程写得，条条带账目、条条带销项，倒像户部的文风。
德妃今日也在，坐在下首第一位。等众人散了，她才慢悠悠开口：“这制，你琢磨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，才写顺。”林皇后把章程原稿收起来，吹了吹上面的墨，“头一年管膳食那会儿，就几条歪规矩，我自己都记不清。第二年添了账目。第三年，就是如今这个样子。写章程这事儿，跟炖汤一个理，火候不到，端不上桌。”
“如今端上桌了。”
“端上了。”林皇后伸了个懒腰，“往后我就守着这锅汤，偶尔搅两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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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五，端午节刚过，皇帝的旨意下来了。
德妃晋皇贵妃，赐金册金宝，协理六宫。
旨意是当朝宣的，回到后宫才传开。各宫的妃嫔们得了信，第一反应是服，第二反应还是服。论资历，德妃入宫最早；论功劳，这一年协理六宫，账目跟林皇后对得清清楚楚；论跟皇后的交情，那更是满宫皆知，守宫那晚俩人一人守一道门。这位晋得，没人挑得出刺。
咸福宫里，雪枝伺候德妃换衣服，喜滋滋的：“娘娘，皇贵妃！您入宫十九年，总算……”
“总算什么。”德妃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，语气平平，“本宫从前掰着指头算这个位子，算了十几年。如今真给了，倒不激动了。”
“您不高兴？”
“高兴。”德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停了一会儿，“就是这高兴的味儿，跟从前想的不一样。从前想的是，坐上这个位，把踩过本宫的人一个个踩回去。如今坐上了，头一个念头是——这下那丫头撂挑子的时候，本宫顶得名正言顺了。”
雪枝在旁边捂嘴笑：“娘娘，您这话要是让皇后娘娘听见，她得说您‘人生赢家不当赢家，跑来当保姆’。”
“她敢说。”德妃哼了一声，眼角却弯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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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八，坤宁宫摆了席，就两桌人：皇帝、皇后、德妃，加雪枝小满几个近身伺候的。算是对“俩当家的”正式开张的庆祝。
席间，皇帝举杯：“如今朕的六宫，有俩当家的。朕这个皇帝，倒是清闲了。”
“陛下您可别。”林皇后给他满上，“前朝那摊子您清闲一个试试？明日户部就得把折子堆到坤宁宫来。咱分工明确——外头是您的江山，里头是我和姐姐的家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家。”皇帝把玩着酒盏，“你说这六宫是家，说了三年。如今满宫上下，真把它当家的，不止你一个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林皇后夹了口菜，“我头一年进宫就发现了，这宫里的人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，是没辙。规矩压着、人踩着、账黑着，谁敢把这儿当家？如今规矩顺了、人不踩了、账亮了，家自然就成家了。我又没干什么，我就把摊子理了理。”
德妃在旁边听着，端着杯子笑：“陛下您听听，理了理。这三年她理的哪是摊子，是人心里那本账。”
酒过三巡，德妃忽然把杯子一放，冲林皇后扬了扬下巴：“哎，皇后娘娘。”
“姐姐讲。”
“皇贵妃，听着比贵妃威风。”德妃慢条斯理地说，“本宫方才接册宝的时候，琢磨了一路这个称呼。”
“姐姐，你本来就是啊。”林皇后说得随口，“论资历论手艺论跟这宫里的情分，这个‘皇’字，你配得起。要我说，早该给了，是皇上抠门，拖到今日。”
德妃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摆摆手，自己倒了杯酒，一口干了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丫头说得轻巧，可这道理，她自己琢磨了半辈子才想明白。她争了十几年的位子，争的时候以为是给自个儿争的，争到手才发现，这位子最好的用处，是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这丫头旁边，陪她把这一大家子管下去。
“行了，不说这个。”德妃放下杯子，“说正事。五月十五，宫女轮换的调济单子，本宫核了一半，剩下一半明日在咸福宫核，你过不过来？”
“过。”林皇后答得干脆，“顺便我把汤端过去，姐姐你那边的小灶火太急，炖不了第三种。”
“你倒是会安排。”德妃拿起筷子，“吃菜吃菜，菜要凉了。”
“哎姐姐，”林皇后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，“这排骨炖得地道，几号灶的火？”
“三号灶。”德妃就着排骨咬了一口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回头我把三号灶的师傅借坤宁宫来三天。”林皇后扒着饭，“我这边那几个师傅，炖什么都一个味儿，得让师父带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