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,宫里又来了一件大事:六月十二,皇后要赴慈宁宫,陪太后见一批进京朝贺的各王府福晋和一品诰命。这不是宫里那套命妇朝见了,是带家宴性质的,要行礼、要说话、要陪坐两个时辰,礼数比朝见还细。
林皇后拿到礼部送来的仪注,看完第一页就头疼了。
“福晋们先行家礼,皇后答半礼;赐座有次序,东边坐年长的,说话得先问太后的意思;席上布菜的次序……”她把册子一放,扭头问小满,“小满,我问你,我这行礼,行得对吗?”
说着她就站起来比划了一下,福身、屈膝、俯首,一套下来,手和脚配合错了,左手和右脚一齐出的,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趔趄,扶着桌角才稳住。
小满憋笑憋得脸通红:“娘、娘娘,您这个……好像是不太对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林皇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“完了。上回命妇朝见,那套礼我练了三天。这回的家礼又不一样,比那套还多仨动作。命妇朝见好歹站着说话,这回要坐着,坐着起身还得先侧身、再扶鬓、再起,谁记得住啊!”
正发愁,皇帝下朝过来了,进门就看见她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陛下!”林皇后一个挺身坐直,抓住救命稻草似的,“您来得正好。明日……不是,六月十二那个家宴,那套家礼,您会吗?”
“朕受外臣礼、行祖宗礼,家礼看得多了。”皇帝在对面坐下,“怎么,皇后连礼都要朕教?”
“要要要,太要了。”林皇后立马起身,福身、屈膝,比划到一半又同手同脚了。
皇帝扶额:“……悠悠,朕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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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就是一场灾难。
皇帝站在殿中当礼官,一步一步口令:“侧身,先动左脚。”
“哎——不对不对,你怎么右脚先出去了。”
“陛下,我左右脚它不听我的!”林皇后提着裙子原地着急,“您嘴上说容易,您知道这套动作要同时管几件事吗?手上要扶鬓、腰上要弯、脚上要错步、头还得低着不能抬头,四件事同时干!我上辈子干的最复杂的事……我从前干的最复杂的事,也没这个难!”
“再来。”皇帝不慌不忙,“朕喊一,你动左脚。二,屈膝。三,俯首。四,起。别急,慢的。”
一遍,两遍,五遍,十遍。到第十遍的时候,林皇后终于把左脚和左手分开了。到第二十遍,能连上了,就是慢,慢得像在水里行礼。
“行了,”皇帝点头,“明日就这个速度。慢有慢的好,稳。”
“可太后娘娘看着,我这么慢慢吞吞……”
“太后最不喜欢的就是毛手毛脚。”皇帝说,“你这么慢,她只会觉得你郑重。”
练到一半,德妃来了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林皇后正练到兴起,没注意到她。
德妃咳嗽了一声:“哟,这是在演什么?提线木偶?”
“姐姐!”林皇后停下来,抹了把汗,“你可来了,救命的事。这套家礼,你行一个标准的给我看看。”
“家礼本宫行了十九年,闭着眼都行。”德妃进殿,提裙、侧身、俯首、起,一套下来行云流水,两息完成。
林皇后看傻了:“……姐姐,你再行一遍,慢点。”
“这有什么可慢的。”德妃又行了一遍,还是两息,“就这么几个动作,你连死都不怕,守宫那晚滚水都敢泼,怕行个礼?”
“礼比死难受!”林皇后叫屈,“死就一下,礼要练!姐姐你是不知道,我这身上好像没长那个管礼的零件,脑子里明明想着左脚,脚它自己往右出!”
德妃绷不住笑了:“好了好了,本宫教你。你那毛病本宫看出来了,你想分四步,就笨了。这礼是一个整的,不是四截拼的。你别想脚,你就想一件事:起身的时候,眼睛看着斜下方的地砖,身子自然就带出来了。”
“就看地砖?”
“看地砖。心里就一个念头,地砖真干净。礼就对了。”
林皇后将信将疑,提裙、俯身、看着地砖——嘿,这一遍,真就顺了。手上脚下没打架。
“成了?”她自己都愣了。
“成了。”德妃点头,“记住,别想动作,想地砖。”
接下来半个时辰,就看地砖,行礼,再看地砖,再行礼。到后来林皇后闭着眼都能走了,速度也上来了,虽不如德妃行云流水,可端正、稳当,挑不出错。
她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瘫进椅子:“可算练熟了。妈呀,比当年对一个月的账还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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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完,德妃坐了坐就回去了。皇帝留下来陪她用晚膳。
饭吃到一半,林皇后放下筷子,忽然有点蔫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这算不算给皇家丢人?”她搅着碗里的汤,“当个皇后,行礼还得皇帝和皇贵妃开小灶教。那些福晋命妇,人家从小练到大,行礼跟喘气一样自然。我这三十年……我这二十多年,就没练过这个。明日万一当着太后的面,又同手同脚……”
皇帝搁下筷子,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悠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自己就好,不必学谁。”
“可我是皇后啊。”她苦笑,“皇后就得有个皇后的样子,礼数、气度、一言一行,都是天下女子的表率。我要是做自己……我这自己,爱睡懒觉、爱算小账、行礼同手同脚,哪一条像表率?”
“你是林悠悠,才是皇后。”皇帝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以为太后为什么喜欢你?你以为那些命妇朝见完,为什么各府都传你的好?不是因为你礼数周全,是因为你问她们的灶上怎么样、孩子多大了、身子骨如何。那些话,礼部教你了吗?没有。那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林皇后握着汤匙,不说话了。
“礼错了,没人真往心里去。”皇帝接着说,“可你把自己磨没了,学成别人,那才是这六宫最大的损失。礼是壳,你是里子。这宫里如今人人服气,服的是里子,不是壳。明日你就这么去,同手同脚了,朕替你圆。”
林皇后低头喝了口汤,喝完,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。
“……陛下,您这话,抵得上我练半个月的礼。”
“那就少练半个月。”皇帝给她添了汤,“明日照旧睡你的懒觉,姐姐替你顶着叫人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皇后重新拿起筷子,扒了两口饭,忽然抬头,“陛下,那明天,我真看地砖啊?”
“看。”皇帝夹菜,“顺便跟朕说说,坤宁宫的地砖,到底有多干净。”
